第187章 谁是看客(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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储秀宫被罚了三月月俸。

这消息,成了紫禁城里最新的笑谈。

各宫的奴才们私下里交头接耳,都说储秀宫那位新晋的懿妃娘娘,仗着肚皮争气,行事太过张狂。

这下,可算是在太后这块铁板上,结结实实地踢出了血。

长春宫的李贵人听了,更是痛快得一顿多吃了半碗饭,只当是太后终于出手,替她们出了这口恶气。

储秀宫内,春桃急得嘴角都起了燎泡。

她整日里唉声叹气,看见谁,都觉得对方是在看储秀宫的笑话。

“娘娘,您就一点儿不急?”

春桃看着自家主子,正拿着个小巧的拨浪鼓,有滋有味地逗着摇篮里的七皇子弘昕,简直是皇帝不急太监急。

孙妙青的视线,专注地落在儿子肉乎乎的小手上。

小家伙一把抓住拨浪-鼓,然后塞进嘴里啃,啃得口水直流。

“急什么。”

她抽出拨浪鼓,用帕子仔细擦干净,唇角浮起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

“这台上的戏,若是不唱得惨些,台下的看客,又怎会当真?”

“该急的人,从来不是我。”

话音刚落,殿外,小沛子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嗓子都喊劈了音。

“娘娘!娘娘!”

“寿康宫……寿康宫的仪仗,冲着咱们这儿来了!”

春桃的脸瞬间褪尽血色,腿肚子一软,几乎站立不稳。

完了!

这是罚俸还不够,要上门来问罪了!

孙妙青却只是将拨浪鼓放回摇篮,慢条斯理地起身。

她指尖轻抚过鬓角的流苏,神色是从未有过的笃定。

“慌什么。”

“摆驾,到殿外去迎。”

“咱们等了这几日,正主,终于该登场了。”

储秀宫宫门大开。

为首的,正是太后身边最得脸的竹息姑姑。

她身后跟着一长串的太监宫女,个个手里都捧着盖了明黄绸布的托盘。

那阵仗,比上次来宣读罚俸懿旨时,大了何止十倍。

孙妙青领着一众宫人,从容跪下。

“臣妾恭迎太后懿旨。”

竹息姑姑快步上前,在扶起孙妙青的那一刻,两人目光交汇。

竹息微微颔首,眼中尽是赞许与了然。

“懿妃娘娘快请起。”

“太后特意吩咐了,您身子金贵,又是受了‘委屈’的,往后这跪礼,便免了吧。”

她侧过身,对着身后的仪仗一挥手,声音扬得高高的,足以让半个储秀宫都听得清清楚楚。

“太后说了,前几日罚俸,是为着宫闱法度,不得不给外头人一个交代。”

“可太后心里,最是疼您的。”

“这不,刚过两日,便让老奴把这积攒的好东西都送来了,说是给两位小主子压惊!”

话音落下,太监们将托盘上的黄绸一一揭开。

最前头的两个托盘里,是四匹光华流转的江南云锦。

而最后那个托盘里,静静躺着一对赤金打造、镶嵌着鸽血红宝石的长命锁。

春桃的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这哪里是赏赐?

这简直是把寿康宫的库房,搬来了一半!

竹息姑姑凑近孙妙青,压低了声音,语气亲昵得像是自家嫡亲的长辈。

“太后让老奴给您带个话。”

“那出戏演得极好,皇帝那儿也交代过去了。”

“ 您只管安心养着,这宫里再大的风浪,寿康宫都替您遮着。”

孙妙青伸出双手,稳稳接过那沉甸甸的长命锁。

“臣妾,谢皇额娘体恤。”

送走了竹息姑姑,春桃激动地拉着孙妙青的袖子,话都说不利索了。

“娘娘!原来……您和太后娘娘这是……”

孙妙青看着浩浩荡荡离去的仪仗,眼神锐利。

“若不先‘罚’给旁人看,太后又怎能名正言顺地‘赏’给我?”

“这罚俸的三月,是我给皇上的交代,也是给景仁宫那位看的烟雾。”

她转过头,看着一脸崇拜的春桃,淡淡吩咐。

“去,把那匹胭脂红的云锦裁出来,给永寿宫的顺嫔送去。”

“就说我瞧着她心里喜欢,邀她明日来赏花。”

“这宫里,独木难成林。”

“既然太后已经拉了我一把,我也该去拉拢那些真正的‘聪明人’了。”

恰逢她的好姐妹,已是和贵人之位的安陵容前来,孙妙青便留她一同用些茶点。

“正好你来了,快来挑挑有没有你喜欢的。”

孙妙青指着一旁宫人捧出的托盘,上面是太后赏下的云锦 。

“春桃,再去把前儿皇上赏的那几匹软烟罗,还有内务府新送来的那几套头面都拿出来。”

她拉着安陵容的手,言语间满是亲昵。

“陵容,你向来眼光最雅,帮姐姐瞧瞧哪些衬我。”

“若有你喜欢的,便直接拿去,权当是同喜,给你沾沾喜气,你也赶紧有个孩子。入了皇家的女子,子嗣最是要紧。”

安陵容勉强挤出一丝笑,声音有些发虚。

“姐姐宫里的自然都是极好的,陵容哪敢贪心。”

不一会儿,几个小宫女捧着托盘鱼贯而入。

那软烟罗色泽清雅,如烟似雾;头面则是赤金掐丝点翠的,工艺极精。

安陵容纤弱的手指在一匹湖蓝色的绸缎上轻轻抚过,眼神却有些空洞。

她随手拾起一只攒珠累丝金凤钗,勉强打起精神。

“这钗子上的珍珠颗颗圆润,最是配姐姐如今的身分……”

她面上带着对孙妙青全然的信赖与亲近,可那双总是怯生生的眼睛深处,却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

孙妙青看在眼里,却未点破,只顺道请了卫临过来,为自己请产后的平安脉。

“娘娘凤体康健,恢复得极好。”

卫临诊完脉,正准备开些温补的方子。

一旁的春桃正在清点库房里的补品,以便太医定夺。

她拿起一个精致的紫檀木盒,呈到孙妙青跟前。

“娘娘,这是前几日皇后娘娘赏下的‘玉华养荣膏’,说是特意让御医为您产后调理所制。”

“既然卫太医在,不如让他一块儿看看,此物是否合用?”

孙妙青的目光落在那华美的盒子上,眼中沉静。

她只对卫临抬了抬下巴。

“卫太医,劳烦 辛苦一趟。”

卫临躬身应是,上前打开盒盖。

盒盖一开,一股名贵药材混合而成的、过于浓郁的甜香便散发出来。

他先是凑近细嗅,随即取出银针,在暗红色的膏体上轻轻拨弄,又捻起一点置于指尖,细细感受。

他的动作越来越慢,眉头也越皱越紧。

殿内静得能听见烛火爆开的“哔剥”轻响。

忽然,卫临脸上的血色尽数褪去,手一抖,那点膏体险些掉落。

他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骇人的东西,猛地后退一步,“噗通”一声便跪倒在地,额头冷汗涔涔。

“卫太医?”

孙妙青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丝冷意。

卫临抬起头,嘴唇都在发抖,声音艰涩。

“娘娘……此物,万万用不得!”

安陵容的心也跟着提到了嗓子眼。

“回娘娘,”卫临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像浸了冰,“这膏方里,九成的药材都是上好的滋补之物,唯独……唯独添了一味极难察觉的‘红毛丹’之花。”

“此花单用无碍,甚至有些活血之效。”

“可若是产后气血两亏的女子用了,不出三月,便会血气逆行,坏了根本。”

“从此……从此再难有孕。”

“好一个‘玉华养荣膏’。”

孙妙青低声念着,竟笑了。

皇后这一刀,递得可真是又稳又狠。

孙妙青的目光,从那盒淬毒的膏体上移开,落在了安陵容那张比纸还白的脸上。

“妹妹近来气色瞧着不大好,可是身子有什么不适?”

她温和开口。

“正好卫太医在此,让他为你请个平安脉吧。”

安陵容闻言,眼中立刻流露出感激,柔顺地应道:“一切都听姐姐安排,有劳卫太医了。”

卫临领命,指腹在安陵容腕上搭了片刻。

他的眉头,便不自觉地蹙了起来。

这一次,他诊脉的时间更长。

神色也从最初的平静,变为困惑,最后转为一种混杂着惊骇的凝重。

孙妙青挥了挥手。

春桃立刻会意,领着殿内所有宫人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顺手掩上了殿门。

殿内,只剩下她们三人。

“卫太医,但说无妨。”

卫临起身,对着安陵容行了一礼,措辞极为谨慎。

“敢问贵人,平日里可有偏爱某种木料?或是贴身使用什么特殊的香囊?”

安陵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宫寒?”

她扶着桌角才勉强站稳,眼中满是惊恐与茫然。

“不可能!我从未使用过任何寒凉属性的东西!”

她擅长制香,对这些东西最是敏感,怎么可能!

这个诊断,让她浑身冰冷。

卫临见安陵容摇摇欲坠,连忙补充道:“贵人莫急。此症虽然棘手,但并非无解。下药之人手段阴狠,用的并非单味药材,而是将数种微量寒性之物混于极馥郁的香料之中,令人日积月累,无从察觉。”

“好在贵人年轻,发现得尚不算太晚。”

“只要能断了这害人的源头,再让微臣为您悉心调理,以温补之法驱散寒气,假以时日,定能恢复如初。”

“只是……这调理的过程,怕是要以年为计。”

以年为计。

这四个字,像四根冰锥,彻底击碎了安陵容心中最后一点侥幸。

那是一种终日打雁,却被雁啄了眼睛的麻木与荒谬。

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孙妙青的手,轻轻地、安抚性地覆在安陵容冰冷的手背上。

那温度透过肌肤,传来一股稳定人心的力量。

“既然找到了病根,就总有法子治。”

孙妙青递给安陵容一方帕子,眼神示意她先稳住心神,随即转头看向卫临。

“卫太医,”孙妙青的声音透着冷意,“你方才说,是数种微量寒性之物混于极馥郁的香料之中。依你看,这‘药引子’最可能藏在什么地方?”

卫临垂首答道:“回娘娘,和贵人本身便是制香的高手,寻常的香粉自然瞒不过她。但这幕后之人手段极高,微臣怀疑,这寒性之物并非直接掺入香料,而是浸润在了木料里。”

“木料经年累月地散发香气,那寒性便随着香气一丝丝入骨,神鬼不觉。”

安陵容原本惨白的脸色在听到“木料”二字时,猛地一僵。

她颤抖着声音开口: “木料……姐姐,我寝殿里那尊香几,还有那架沉香木屏风……”

“妹妹先别急着下定论。”

孙妙青按住她的手,冷静地引导。

“你且仔细想想,自你入宫以来,谁赏你的木制物件最多?”

“又是谁,总是在你调香时,‘体恤’你辛苦,赐下那些名贵的香材?”

安陵容闭上眼,脑海中走马灯似地闪过一幕幕场景。

声音凄苦: “是景仁宫。”

“皇后娘娘说我调香伤神,特意赏了那架说是先帝爷留下的沉香屏风,说是能安神定惊。”

“还有……还有每逢大节,景仁宫送来的那些独一份的贡香原料。”

“姐姐,”安陵容猛地睁开眼,眼中满是不可置信,话未说完便噤了声,冷汗瞬间湿透了重衣。

“她这是要我彻底断了后路。”

安-陵容苦笑一声,声音凄厉如深秋孤雁。

“明面上对我无甚动作,暗地里却让我这辈子都求不到一个孩子。没了指望,我便只能成为她眼中不足为惧的存在,甚至被她拿来羞辱姐姐你!”

孙妙青不紧不慢地拨弄着指甲,冷哼一声。

“这便是她的高明之处。若你有了孩子,便有了立足之本,便能壮大我们的力量。只有让你无依无靠、身心受创,她才能削弱我们,打压你我。”

“陵容,你若继续被她这般暗害下去,只怕最后连骨头渣子都不剩,更别提替我争得一席之地了。”

一旁的卫临低声补充道:“懿妃娘娘所言极是。那种浸润木料的手法,非长久之功不可成,且需要极高明的药理知识规避气味。 ”

“若非娘娘心细如尘,又特意嘱咐微臣彻查,贵人恐怕至今还被蒙在鼓里,不知自己已被暗算至此。”

安陵容死死咬着唇,直到渗出了一丝血迹,口中满是苦涩的铁锈味。

“我竟如此大意,让她这般暗算……”

她抬起头,看向一旁的孙妙青。

此时的孙妙青,不仅是救她于水火,更是她在这深宫中唯一能依靠的明主。

安陵容

眼神中透出一股死灰复燃的狠戾。

“陵容愚钝,险些着了她的毒手。如今既然姐姐救我性命、指我迷途 !”

“只要能报此断子之仇,姐姐让陵容做什么,陵容绝不皱一下眉头!”

孙妙青亲手将她扶起,微微一笑,眼中藏着深不可测的谋划。

“你我姐妹同心,我自然不会让她得逞。”

安陵容紧紧握住孙妙青的手,声音虽颤抖却坚定。

“只要能让那人血债血偿,陵容甘愿赴汤蹈火!”

“妹妹,别慌。”

孙妙青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喙的镇定。

“眼泪是这宫里最没用的东西,它救不了你,也伤不了你的仇人。”

安陵容猛地抬起头,那双被泪水浸透的眼睛里,哪里还有半分柔弱,分明是两簇被压抑到极致的、即将燎原的野火。

她反手死死抓住孙妙青的手,指甲掐得孙妙青手背生疼。

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腥味。

“姐姐……我……”

“我明白。”

孙妙青打断她的话,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你的仇,就是我的仇。”

“这笔账,咱们慢慢地,一笔一笔,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姐姐,”安陵容的声音终于稳了下来,只是那股子恨意,几乎要凝成实质,“我现在就让他跟我回宫,把那害人的东西找出来!”

“糊涂!”

孙妙青低斥一声。

安陵容被她这一声喝得一愣。

孙妙青叹了口气,将她拉到身边坐下,语气又恢复了温和,像是在教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你现在气冲冲地带着我宫里的太医回去,翻箱倒柜,是想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你安陵容中了招吗?”

孙妙青见她终于冷静了几分,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你且定下心来想想,你有证据吗?”

她微微倾身,目光直视着安陵容惊魂未定的双眼,压低了声音继续道:“你可知碎玉轩上一个住着的芳贵人?”

“当年她意外流产,在全无证据的情况下,便急火攻心地去皇上面前哭诉是年答应下的手。”

“结果呢?不仅没能动摇年答应分毫,反而落了个诬告之罪,反被皇上厌弃,发配到了冷宫。”

“听闻现在,她在那阴冷之地已经彻底疯了。”

安陵容听得浑身一颤,只觉得一股凉意从脚底直窜上心头。

“这后宫里的冤魂还少吗?”

孙妙青自嘲地牵了牵嘴角。

“若无万全之策,贸然出击,非但报不了仇,反而会成为别人铲除你的借口。”

“皇后既然敢动手,自然早就想好了全身而退的法子,你若此时闹开,便是重蹈芳贵人的覆辙。”

安陵容的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她颤声问道:“那……那我便只能生生咽下这口气吗?难道就任由她这样害我?”

“皇后最擅长的,就是借刀杀人。”

“你这么做,不等于是把刀柄亲手递到她手上,让她名正言顺地来‘处置’你我?”

安陵容的脸色又白了几分,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方才有多冲动。

是啊,她一无家世,二无子嗣,如今连身子都坏了。

若不是紧紧依附着懿妃这棵大树,皇后想捏死她,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那……那我该怎么办?”

安陵容的声音里带上了全然的依赖。

“不急。”

孙妙青拿起一颗蜜饯,塞进她嘴里。

那股甜腻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却冲不散心底的苦涩。

“你这几日,就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过个两三天,就说自己偶感风寒,夜里咳嗽不止,宣太医过去诊治。”

孙妙青的目光转向卫临。

“到时,卫太医你便走一趟。”

“明面上是去瞧风寒的,暗地里,把延禧宫上下,里里外外,都给本宫查个底朝天。”

“尤其是皇后赏下的东西,一根线头都不能放过!”

卫临躬身领命:“微臣遵旨。”

“还有,”孙妙青看着安陵容,“查出来之后,你什么都不要动。”

“该用什么,还用什么。”

“该做什么,还做什么。”

安陵容的眼中闪过一丝不解。

孙妙青的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皇后不是喜欢看人有苦说不出,吃了亏还得笑着谢恩吗?”

“那咱们就让她好好看看。”

“这出戏,她开了个头,怎么收场,就由不得她了。”

安陵容看着孙妙青,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眸,让她心头的慌乱与恐惧,尽数化作了滔天的恨意和一种病态的兴奋。

“姐姐放心,”安陵容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妹妹知道该怎么做了。”

送走了心事重重却又斗志昂扬的安陵容,殿内终于恢复了安静。

春桃收拾着桌上的茶盏,还是有些后怕。

“娘娘,这皇后也太狠了,简直是不让人活了。”

孙妙青抱着暖炉,看着窗外刚抽出嫩芽的柳条,神情淡淡。

“有欲望,就会有争斗。这宫里,谁又比谁干净呢?不过是手段高低罢了。”

就在这时,小卓子捧着一封家信,脚步匆匆地从殿外走了进来。

他的声音带笑,满是喜意。

“娘娘,苏州织造府送来的信。”

“定是苏州的贺喜!”

是哥哥的信。

孙妙青的眼睫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她放下手中正在为女儿缝制的小肚兜,接过那封信。

信封是上好的宣纸,封口却带着一丝毛躁,显然写信人落笔时心绪不平。

她用指甲轻轻划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是哥哥孙株合的亲笔。

那字迹还是一如既往的张扬,墨迹深浅不一,带着几分纨绔子弟收不住的浮夸与不羁。

信里开篇,是几句问安的家常话,絮絮叨叨地报着母亲身体康健。

可孙妙青的指腹抚过纸面,却能感觉到字里行间那股按捺不住的兴奋与浮躁。

她的目光快速向下扫去。

当看到信纸中段时,她正在抚平信纸褶皱的手指,猛地停住了。

那一段的字迹,写得尤其用力,几乎要透出纸背。

孙株合在信中写道:

“……近来府上怪事频频,那些往日里见了我便绕道走的同僚,还有满身铜臭的富商,竟跟约好了似的,排着队登门道贺。”

“个个都说皇恩浩荡,说我孙家出了你这位懿妃,是泼天的富贵,圣眷正隆。”

“更有人信誓旦旦,说我不日便要高升,调回京中,入主六部。”

“妹妹,我心中实在纳罕,真有这等好事?可吏部的调令迟迟未见,这些人的消息,倒像是比圣旨还快了几分。”

孙妙青的眉头,缓缓蹙起。

她的指尖,在“升回京中”那四个字上,反复摩挲着。

冰凉的触感,让她心底的警铃开始作响。

信,还没有完。

孙株-合的笔锋一转,兴奋之情几乎要溢出纸面。

他写道,那些人不仅贺他升迁,更借着龙凤胎百日宴的名头大做文章。

有人撺掇他,说孙家如今是皇亲国戚,这喜事断不能只在宫里办,苏州这边,也必须轰轰烈烈地庆贺一场。

甚至,有人提议,要按照宫里册封大典的规格,在苏州织造府里,依样画葫芦,仿制一套礼仪陈设。

美其名曰,好让江南的黎民百姓,也一同瞻仰瞻仰孙家的体面,感受天家的浩荡皇恩。

看到此处,孙妙青原本平稳的呼吸,出现了一瞬间的停滞。

殿内明明温暖如春,她却觉得一股寒意从信纸上腾起,顺着指尖,瞬间传遍四肢百骸。

升迁?

仿制宫中仪仗规格?

她缓缓抬起头,看向窗外那一片明媚的春光,唇角却勾起了一个没有任何温度的弧度。

真是好大的胆子。

真是好毒的捧杀。

皇帝如今最忌讳的是什么?

是外戚势大。

是朋党为奸。

是逾矩,是僭越!

她那个蠢哥哥,还真以为是自家祖坟冒了青烟,天大的好事砸在了头上。

他哪里知道,这“京中升迁”的流言,这“仿制规格”的提议,根本不是什么贺礼。

这是两把不见血的刀,是要将整个孙家,架在烈火之上,活活烤死!

前面,权倾朝野的年羹尧是怎么倒的?

隆科多又是怎么被清算的?

不正是从这些看似不起眼的“逾矩”和“僭越”开始,一步步积累,最终引来帝王的雷霆之怒吗?

孙妙青的眼中,最后一点暖意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足以割裂所有阴谋的、彻骨的冷冽。

有人,已经等不及了。

他们不敢在宫里对她动手,便将黑手伸向了宫外,伸向了她那个头脑简单、最容易被当成突破口的哥哥。

这是在用最甜的蜜糖,为孙家,也为她,精心熬制一碗最致命的毒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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