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一章 谁让你下厨的？
颜桃的卧室里，时间仿佛在屏幕两端凝滞。
她紧紧握着手机，屏幕上周醒含笑的脸庞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连他睫毛垂下的弧度都看得分明。
她嘴唇动了动，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挤不出来，只有心跳在耳膜里咚咚擂鼓。
屏幕那头，周醒原本托腮看着她，等了几秒发现画面静止、对面毫无声响，他微微蹙起眉，身体不自觉又往前倾了些，几乎要贴到镜头上，疑惑地眨了眨眼：“小桃？卡住了吗？怎么不说话？”
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因为距离近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心。
“我……”
颜桃刚鼓足勇气想开口，门外骤然传来顾衍提高的、带着点不确定的呼唤：“小桃？菜差不多好了，你让周醒看看，这颜色……算正常吗？”
伴随着的，还有锅铲与盘子碰撞的清脆声响。
卧室里的静谧被打破，颜桃一个激灵，像是偷吃糖被抓包的孩子。
而屏幕里，周醒显然也听到了顾衍的喊声，他先是一愣，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嘴角缓缓勾起一个蔫坏蔫坏的弧度，眼神里闪烁着恶作剧般的光芒。
他忽然将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用气声，对着屏幕这头的颜桃说道，每个字都带着戏谑和不容置疑的“忠告”：
“桃儿。”
他亲昵地换了称呼，仿佛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听哥的，一会儿无论阿衍说什么，打死也别尝那口菜，记住了啊！”
他加重语气，嘴角的坏笑越发明显:“哥可是过来人，是为你好。”
颜桃被他这副模样逗得差点笑出声，赶紧捂住嘴，眼睛却弯成了月牙，用力地点了点头，也用气声悄悄回：“嗯！记住了！”
“来了来了！”
“咳咳咳——！”
一股浓烈而复杂的、混合着焦糊、过熟油脂以及某种难以名状的呛人气味，如同实质的烟雾弹，迎面扑来！
颜桃毫无防备，直接被呛得连退两步，捂住口鼻，眼泪都快出来了。
“好、好大的烟……咳咳！”
而手机屏幕里，原本还带着坏笑的周醒，在颜桃拉开门的瞬间，透过镜头看到了她身后弥漫的、绝非正常的“炊烟”，也听到了她剧烈的咳嗽。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眉头再次蹙起，这次是货真价实的担忧和惊愕。
他下意识地又凑近屏幕，仿佛想看得更清楚些，紧接着，他似乎从颜桃被呛到的表情和背景里那不同寻常的烟雾浓度判断出了什么，愣了两秒之后——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
周醒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完全不顾形象的笑声，笑得整个人往后仰，差点从屏幕里栽出去，肩膀剧烈抖动，眼泪都快笑出来了:“ber儿，阿衍是不是根本没开抽油烟机？！哈哈哈哈！我的天哪！小桃！小桃你还好吗？别愣着了！快跑！离开那儿！开窗！开门！不然真要一氧化碳中毒了哈哈哈救命！”
他一边笑得喘不过气，一边还不忘焦急地提醒，只是那提醒混在爆笑声里，显得格外没有说服力。
颜桃被烟呛得晕头转向，又被周醒夸张的笑声弄得哭笑不得，正手忙脚乱地想先退回房间或者去找窗户，眼前人影一晃，系着围裙、脸上还沾了点可疑黑色物质的顾衍已经大步跨了过来，脸上带着明显的焦急和……一丝尴尬？
“怎么了？烟很大吗？我开了抽油烟机啊……”
顾衍话没说完，也被涌过来的烟呛得咳了两声，他目光落到颜桃还举着的、屏幕里笑到捶桌的周醒脸上，顿时明白了大半。
他眼疾手快，一把从颜桃手里拿过自己的手机，对着屏幕那头笑得毫无形象的家伙，没好气地、几乎是吼了出来：
“周醒！你笑什么笑！抽油烟机开关是哪个？啊？！是不是这个带风扇图标的？我按了怎么没反应？！”
他一边吼，一边将手机镜头粗暴地对准厨房墙壁上那排令人眼花缭乱的开关面板，其中某个按钮正幽幽地亮着小红灯，但显然，它控制的并非抽油烟机。
屏幕里，周醒好不容易止住一点笑，擦着眼角笑出的泪花，眯着眼看了看顾衍展示的“控制面板”，又爆发出一阵新的笑声：“哈哈哈顾大少爷！那是自洁功能！你开自洁能抽油烟才有鬼了！旁边那个！旁边那个最大的、写着‘强风’‘弱风’的才是！哈哈哈哈……你先别管开关了，快把小桃带出去！开窗通风！我的天，我真服了你了……”
顾衍的脸黑了一半，也不知道是熏的还是气的。
他果断不再理会手机里那个幸灾乐祸的家伙，一手拿着手机，一手拉起还在捂嘴咳嗽的颜桃，快步冲向最近的窗户，手忙脚乱地推开，新鲜空气涌入，冲淡了部分令人窒息的烟雾。
厨房里，那盘“历经磨难”的青菜孤零零地躺在灶台边，色泽深沉。
顾衍正对着手机里笑得毫无形象的周醒咬牙切齿，手忙脚乱地继续开窗，颜桃也终于缓过气，拍着胸口顺气，就在这时——
“咔哒。”
清晰的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响起，打破了屋内烟熏火燎的混乱。
紧接着，门被推开，带着一身室外凉意的颜聿走了进来。
几乎是同时，手机听筒里传来周醒压低了却依旧带着笑意的、语速飞快的声音：“得，颜聿回来了吧？我先撤了！阿衍你自求多福啊！”
话音刚落，视频通话被干脆利落地挂断，屏幕瞬间暗了下来，只剩下顾衍自己略显呆滞的脸。
“周醒！”
顾衍对着黑掉的屏幕低吼一声，简直不敢相信这损友就这么毫不犹豫地把他扔在了“事故现场”。
“bro！你就这么弃我于不顾吗？！”
他的控诉被门口传来的动静打断。
颜聿正弯腰换拖鞋，刚直起身，就被屋内尚未散尽的烟雾呛得眼睛一酸，生理性的泪水差点涌出来。
她眯着眼，适应了一下昏暗且烟雾缭绕的环境，视线扫过一片狼藉的厨房门口，然后定格在客厅中央——
系着滑稽小熊围裙、脸上沾着不明黑色痕迹、头发略显凌乱、手里还攥着个手机的顾衍，以及旁边小脸呛得微红、正捧着水杯吨吨喝的颜桃。
灶台上，那盘颜色深不可测的青菜，像某种不祥的证物，静静待在那里。
颜聿站在原地，眨了眨被烟熏得有些湿润的眼睛，脸上没有任何预想中的怒火，甚至没有惊讶。
她只是微微张了张嘴，目光从顾衍脸上移到那盘菜，又移回顾衍脸上，如此反复两次，然后，一种极其复杂的、混合了难以置信、荒唐、以及极度无语的表情，慢慢浮现在她脸上。
人极度无语的时候，有时候真的会想笑。
颜聿现在就是这种感觉。
她感觉自己的神经在经历过郁思恩自杀、舆论风暴、医院陪护、四处试镜的连日紧绷后，在这一刻，面对眼前这超现实的一幕，忽然“啪”地一声，轻轻断掉了。
她嘴角甚至真的向上弯起了一个极浅的、空洞的弧度，眼神却是放空的，看着顾衍，又好像什么都没看。
顾衍被她这副样子吓到了。
他预想过颜聿可能会发火，会无奈，会哭笑不得，但绝没想过是这样一种……仿佛灵魂出窍般的平静微笑。
他心头一紧，也顾不上厨房的烂摊子了，连忙几步跨过去，也顾不得自己手上可能还沾着油污，下意识想碰她又不敢，只好悬着手，语气是毫不掩饰的担忧：“颜聿？你……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被烟呛到了？还是太累了？”
颜聿像是没听到他的问话，目光缓缓聚焦，落在他脸上，那个空洞的笑容依旧挂在嘴角，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甚至称得上温和，却让顾衍后背莫名一凉：
“阿衍。”
她轻轻开口，每个字都像带着冰碴:“谁让你，下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