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个年头的初夏,空气里开始浮动着隐约的栀子花香,以及属于这个季节特有的、带着水汽的闷热前奏。
“启夏资本”总部大楼顶层的总裁办公室里,却依旧保持着恒温恒湿的清凉与静谧。深色的实木办公桌宽阔如舰桥甲板,上面除了必要的办公设备和一杯早已冷却的黑咖啡,便只有一叠等待批阅的文件,整齐划一,边缘对齐,透着谢辞一贯的严谨作风。
但今天,在这叠常规文件旁边,多了一份样式不同的文件夹。它比普通文件略厚,采用不起眼的深灰色磨砂封面,没有任何标识,侧面的保密等级标签是一行极小但不容错辨的红色字母:eyes only - cssified(仅限本人-绝密)。
负责传递这份文件的,不是谢辞的常规行政助理,而是另一位极少在总部露面、直接向谢辞汇报的特别事务主管。他将文件夹无声地放在办公桌指定位置,微微颔首,随即悄然退去,整个过程没有一句多余的交谈。
谢辞处理完手头最后一份关于“盛夏科技创新园”二期扩容的用地审批简报,才将目光投向那份灰色文件夹。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伸手将它拿到面前,解开侧面的物理加密锁扣。
里面并非商业情报或技术机密,而是一份定期汇总的“监护日志”——如果“监护”这个词,同时包含了“保护”与“密切关注”双重含义的话。对象是远在南半球某个海滨小镇“疗养”的谢父,谢宏远。
自谢辞彻底掌控谢氏、谢父“主动”放权远走海外,已近十年。这十年间,谢宏远一直居住在那个风景如画、节奏缓慢、华人社区规模适中且关系简单的小镇上。他的居所舒适而隐蔽,生活开销由谢辞方面“安排”的信托基金定期支付,足以维持优渥的养老生活,却无法支撑任何可能引发风浪的动作。他的周围,明里暗里,始终有谢辞安排的人。这些人负责他的安全(防止谢琮残余势力或别的什么仇家铤而走险),也负责将他的一举一动,事无巨细地记录下来,定期呈报。
最初的报告,充满警惕与评估。谢宏远抵达后的不适应,对环境的审视,与寥寥几位访客(主要是当地侨领和律师)的会面内容分析,他的情绪状态(多数时间阴沉,偶尔流露出不甘),甚至身体状况的细微变化。报告冷静、客观,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像一份关于高风险资产持续监控的简报。
然而,随着时间推移,一年,两年,五年……报告的内容,开始难以避免地“跑偏”。
目标的活动范围越来越固定,无非是住所、社区中心、海边、以及几家熟悉的餐馆和超市。接触的人越来越有限,几乎都是镇上的普通老人。他不再关注国际财经新闻(以前他书房里总是开着多个财经频道),订阅的杂志变成了园艺和垂钓。
报告开始出现一些……与“谢氏前掌门人”、“商界枭雄”等头衔毫不相干的记录:
【第3年7月】目标开始每周三次前往社区老年活动中心,参加名为“色彩与心灵”的绘画兴趣班。据观察,目标初期持明显敷衍态度,但近期上课专注度有所提升。附:线人设法获取的目标近期习作复印件(抽象风格,色彩运用大胆但构图……独特,导师评价:“很有个人表达”)。
那张附上的习作复印件,是一幅用色极其浓烈、笔触狂放、完全看不出具体形态的油画,勉强能辨认出似乎是……一只扭曲的猫?或者风暴中的小船?谢辞当时看了一眼,眉梢都未动,便将复印件连同报告一起锁进了保险柜。
【第5年2月】目标购入全套专业垂钓设备,开始频繁于码头或特定礁石区垂钓。出勤率极高,但渔获……据记录,连续十七次出海/岸钓,总计收获:小杂鱼三条(低于法定尺寸,放生),螃蟹一只(被钳子夹了手指),海草若干。目标情绪因此偶有起伏,曾于某次空手而归后对鱼竿发脾气(未损坏设备)。近期开始研究潮汐与月相图。
【第7年11月】目标与隔壁街区的陈姓老华侨(原籍广东,退休工程师)建立固定棋友关系,每周对弈两次,地点通常在社区公园凉亭。胜负记录:截至目前对弈41局,目标胜12局,负29局。值得注意的是,目标输棋后通常会沉默离场,下次对弈前会私下研究棋谱(线人从其回收垃圾中发现撕碎的棋谱打印稿)。上周输掉关键一局后,目标拒绝了陈姓老人共进晚餐的邀请。
【第9年4月】目标对住所厨房使用频率显着增加。根据采购记录及垃圾分析,目标疑似开始尝试烘焙。已购入烤箱、电子秤、打蛋器等基础工具,以及大量面粉、糖、黄油等原料。初步成果……据线人描述,曾闻到焦糊味多次,且目标近期丢弃的“试验品”外观均不甚理想(附偷拍垃圾袋照片,隐约可见黑色块状物)。
这些报告,谢辞每次都会看,但从不评论,也几乎不在上面做任何批注。看过后,便归入那个专门存放此类文件的加密档案序列。这似乎成了他一个固定的、沉默的仪式,用以确认那个曾经如同阴影般笼罩他前半生、给他和母亲带来无数痛苦的男人,如今确实被禁锢在遥远而平静的退休生活里,渐渐被时光磨去所有锋利的棱角,变成一个会为钓不到鱼、下输棋、烤焦蛋糕而烦恼的普通老头。
直到最近一份报告。
谢辞翻开最新一期的灰色文件夹。前面的内容依旧沿着“跑偏”的轨道:绘画课尝试了水彩,依然抽象;垂钓依旧收获寥寥,但开始学习绑更复杂的鱼钩;棋局胜率略有提升,达到35;烘焙事业持续灾难,尝试了曲奇(太硬)、麦芬(塌陷)、甚至挑战了菠萝包(成品被描述为“像被踩扁的蜂窝”)。
报告末尾,附了一张新的偷拍照。这次不是在室外,而是在谢父居住的别墅厨房里。拍摄角度隐蔽,画质清晰。
照片上,谢宏远穿着浅灰色的家常 polo 衫,坐在中岛台前。他确实老了,头发几乎全白,稀疏地梳向脑后,身材比当年清瘦了些,肩背微微佝偻。他戴着一副老花镜,镜片后的眼睛因为专注而微微眯起。他左手拿着一部智能手机,右手食指正有些笨拙地在屏幕上滑动。手机旁边,摊开着一本厚厚的、页面有些卷边的中文食谱,书名是《家庭烘焙宝典》。中岛台上,散落着面粉、打蛋盆、量勺,还有一个看起来刚出炉不久的、颜色深棕近乎焦黑、表面开裂的……疑似磅蛋糕的东西。
他看得那么认真,眉头微微蹙起,嘴唇无意识地抿着,那神情不像是在研究商战对手的弱点或并购案的条款,而是在攻克一个关于糖粉与黄油比例、烤箱温度与时间的、平凡至极的难题。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他花白的头发和那本旧食谱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也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尚未完全沉降的面粉微尘。
这张照片,在众多关于钓鱼、下棋、抽象画的报告和图片中,莫名地戳中了某种更为私密、也更显脆弱的真实。
谢辞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办公室里只有中央空调低微的送风声。他脸上依旧没有明显的情绪波动,但握着文件夹边缘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那天晚上,回到公寓。林砚正在书房处理基金会的一些文件,豆包趴在他脚边打盹。谢辞走过去,将那份灰色文件夹放在了林砚的书桌一角,没有打开,只是用手指点了点封面。
林砚抬头看了他一眼,有些疑惑,但还是放下了手中的工作,打开了文件夹。他快速浏览着前面的报告,嘴角偶尔会因为那些“跑偏”的记录而浮现一丝极淡的笑意。直到他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了那张照片。
他翻动纸张的手指停了下来。
书房里很安静。豆包似乎感觉到气氛的微妙变化,抬起头,摇了摇尾巴,又趴了回去。
林砚的目光久久停留在照片上,看着那个曾经在谢家老宅书房里挥斥方遒、一个眼神就能让下属噤若寒蝉的老人,如今戴着老花镜,对着手机和一本旧食谱,研究如何烤出一个不焦的蛋糕。阳光,面粉,失败的成品,专注又有些苦恼的神情……这一切,与“谢宏远”这个名字曾经代表的一切,形成了荒诞又令人莫名心头发酸的对比。
时间是最冷酷,也最公平的雕塑家。它能将野心磨成平淡,将威严磨成笨拙,将所有的算计与掌控欲,最终磨成对一块成功蛋糕的渴望。
林砚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下来,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在玻璃上投下模糊的光影。
终于,他轻轻合上文件夹,抬起头,看向一直站在书桌旁、沉默不语的谢辞。谢辞背对着窗户,身影在逆光中显得有些模糊,看不清表情。
林砚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在寂静的书房里响起:
“下次……让送报告的人,顺便带一盒临江的老字号绿豆糕给他吧。”
他没有说“你父亲”,也没有说“谢老先生”,只是用了“他”。这个提议听起来平淡无奇,甚至有些突兀,与那些严肃的监视报告格格不入。
谢辞没有立刻回应。他依旧站在那里,身影一动不动,仿佛凝固成了雕像。窗外的城市灯火在他轮廓边缘流转。
过了好一会儿,就在林砚以为他不会回答时,谢辞几不可察地、幅度极小地点了一下头。没有说“好”,也没有说“知道了”,只是那样一个几乎难以察觉的点头。
然后,他伸手,从林砚手中拿回了那份灰色文件夹,转身离开了书房。脚步声沉稳,逐渐远去。
林砚重新看向窗外璀璨的夜景,心中一片澄明的平静。他知道,谢辞听进去了。有些话,无需多说。有些心意,无需点破。一盒来自故土临江、最寻常不过的老字号绿豆糕,胜过千言万语的试探或和解。它什么也不代表,又或许,代表了一切尘埃落定后,一丝极其微小的、来自远方的、不带任何条件的……念想。
几周后,新一份的灰色定期报告如期送达谢辞的办公桌。
谢辞照例翻开。前面的内容依旧平淡:绘画课尝试了静物写生(苹果画得像土豆);垂钓终于钓到一条符合尺寸的鲷鱼(兴奋地拍照,当晚清蒸);棋局互有胜负;烘焙事业在反复失败后,疑似暂时搁置,厨房使用频率下降。
报告末尾,照例有附件和补充记录。
这次的补充记录只有寥寥数行:
【补充事件:本周三下午,目标收到一个匿名寄送的包裹。外层无寄件人信息,内为真空包装的食品盒,经检验为临江市“刘记”老字号绿豆糕一盒(十二块装),无其他物品或信息。
【目标反应:收到包裹后,在书房独自拆封。手持绿豆糕包装盒端详约十五分钟。期间无明显表情变化。
【后续:当日傍晚,目标食用其中一块绿豆糕。剩余糕点放入厨房食品柜。】
没有更多描述,没有心理分析,只有最客观的事实陈述。
谢辞的目光在那几行字上停留了片刻。“手持绿豆糕包装盒端详约十五分钟。” “食用其中一块。”
他合上文件夹,将其归入加密档案。动作一如既往的利落。
然后,他拿起内线电话,拨通了特别事务主管的号码。
“下次报告周期,”他的声音平稳如常,“关于烘焙的部分,如果他有新的尝试……记录可以稍微详细一点。”
电话那头似乎顿了一下,随即传来恭敬的回应:“明白,谢总。”
挂断电话,谢辞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是初夏午后明亮的天光,以及脚下奔流不息的城市血脉。遥远南半球那个小镇厨房里的焦黑蛋糕,临江老字号绿豆糕的甜腻香气,手持糕点盒十五分钟的沉默端详……这些细微的、几乎微不足道的碎片,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轻微到几乎无法察觉。
但有些冰封的河流,或许正是从最细微的裂隙开始,迎来缓慢的、几乎无声的消融。不是为了原谅,不是为了和解,或许仅仅是因为,时间流到了这里,而一盒来自故土的寻常点心,恰好落在了命运的天平上,让某种坚硬的重量,产生了连当事人自己都未曾明晰的、极其微小的偏移。
谢辞望着窗外,久久未动。阳光将他挺拔的身影长长地投在光洁的地板上,沉默,却似乎不再像以往那般,带着挥之不去的孤绝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