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底,城市被浸染成一片浓郁的金黄与锈红。
空气里浮动着清冽的草木气息,阳光也变得薄而透明,像稀释过的蜂蜜,带着一种告别的温暖。
谢辞的生日就在这个季节。
过去的几年,这个日子要么在无声无息中滑过(在临江挣扎求存时),要么被铺天盖地的商业宴请、合作伙伴的礼物和媒体若有似无的关注所包裹(掌权初期)。
谢辞本人对此毫无兴趣,甚至有些厌烦。
对他而言,生日不过是提醒他又一年过去,离母亲的忌日又近一步,或是他在这冰冷世间孤独跋涉的又一个里程标记。
庆祝?毫无必要。
但今年不同。
今年,他身边有了林砚。
一个会记得他胃痛时该喝什么茶、熬夜后该补充什么营养、甚至是他偶尔提及的、童年模糊记忆中母亲做过的一道点心味道的人。
林砚的存在,像一束温润坚韧的光,不仅照亮了他前行的路,也开始悄然软化他生命中那些过于坚硬的棱角,包括对“生日”这种寻常人间仪式的漠然。
林砚提前一个月就在暗自琢磨。
送什么?名表?谢辞不缺,也不热衷。
定制西装?他衣帽间里已经够开男装店。
稀有的艺术品?似乎又太刻意,少了点温度。
他见过谢辞收到那些昂贵礼物时,脸上礼节性的淡漠,那不是他想要的。
他想要给谢辞一点不一样的,一点……带着“家”和“生活”味道的东西。
一点谢辞童年缺失的、普通人过生日时会有的、笨拙却温暖的仪式感。
一个念头悄然生根:亲手做一个生日蛋糕。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林砚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做蛋糕?在穿越前,他的厨房技能仅限于煮泡面和煎鸡蛋。
穿越后,大部分时间在生存线上挣扎,后来条件好了,也有专门的厨师或外卖。
他连打蛋器和面粉筛长什么样都不太确定。
但……正是因为不会,才显得特别吧?林砚想。
不是去米其林三星订制,也不是请顶级糕点师上门,而是他自己,在自家的厨房里,亲手搅拌面粉、打发奶油,也许做得歪歪扭扭,但每一个步骤都带着心意。
这才是“礼物”,而不是“商品”。
他被这个想法鼓舞了。
开始偷偷查资料,看视频教程,甚至匿名在烘焙论坛潜水,记下密密麻麻的笔记:
蛋黄蛋白分离的要点、砂糖分次加入的时机、翻拌手法防止消泡、烤箱预热和温度控制、淡奶油打发的状态判断……理论似乎不难。
他提前一周开始采购工具和原料,藏在客房的衣柜里。
生日当天,谢辞早上有个必须出席的行业峰会,下午还有几个重要会议。
林砚算好了时间,等谢辞一出门,立刻钻进厨房,开始了他的“秘密行动”。
理想很丰满,现实……堪称灾难现场。
第一个难关:
分离蛋清蛋黄。
教程说“轻轻磕开蛋壳,来回倒置,让蛋清流入碗中,蛋黄留在壳里”。
林砚小心翼翼,第一个蛋,蛋黄直接滑进了蛋清碗。“……”没事,重来。
第二个蛋,用力过猛,蛋壳碎片混了进去。
手忙脚乱用勺子捞。
光是处理六个鸡蛋,就耗费了二十分钟,厨房台面上溅满了蛋液。
然后是打发蛋白。
电动打蛋器是他新买的,功率很大。
他按照教程,分三次加糖。
一开始很顺利,透明的蛋清逐渐变成细密泡沫,体积膨胀。
但就在他认为快要到“硬性发泡”(拉起打蛋头有直立小尖角)时,手机忽然响了,是基金会的一个紧急电话。
他分心接听了不到两分钟,再回头,碗里的蛋白霜……好像有点塌了?
边缘似乎有些粗糙?他不敢确定,硬着头皮继续。
混合面糊时,“翻拌”这个动作比他想象中难得多。
既要混合均匀,又不能画圈导致消泡。
他紧张得手臂僵硬,结果还是看到原本蓬松的蛋白霜肉眼可见地瘪下去一些。心里咯噔一下。
倒入模具,震出气泡,送入预热好的烤箱。
林砚设定好温度和时间,稍微松了口气。
然而,他忽略了自家烤箱的“个性”。
教程说170度,35分钟。
但他的烤箱温度似乎偏高,或者是他预热时间不足?
烤到二十五分钟时,他就闻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焦味。
冲过去一看,蛋糕表面已经上色过深,边缘甚至有点发黑!
他赶紧调低温度,但似乎为时已晚。
等待蛋糕冷却的时间,他准备打发奶油。
这次他全神贯注,盯着打蛋器。
淡奶油逐渐变稠,出现纹路。
他记得教程说打到“八分发”,适合抹面。
但他怕再打过头,在看起来刚刚有清晰纹路、还能流动时就停了手。
结果,等到蛋糕胚脱模(边缘果然有点焦硬,但内部似乎还行?),他试图用奶油抹平时,发现奶油太稀,根本挂不住,顺着蛋糕边缘往下流,台面上瞬间一片狼藉。
林砚看着眼前这个顶部微焦、奶油抹得坑坑洼洼、像被雨淋过的土堆一样的蛋糕胚,额头冒汗。
他努力让自己镇定,用刮刀尽量修补,把流下来的奶油搜集起来再抹上去。
最后,蛋糕看起来……嗯,至少是个“蛋糕”的形状了,如果对形状要求不高的话。
最考验审美的环节来了:
裱花和写字。他买了最简单的裱花嘴和裱花袋。
挤奶油玫瑰花?算了,那太难。
他决定就沿着蛋糕底部挤一圈简单的贝壳边,然后在光秃秃的蛋糕面上,用巧克力酱写上祝福语。
挤贝壳边时,他控制不好力度,挤出来的“贝壳”大小不一,有的饱满,有的干瘪,连线也歪歪扭扭。
写祝福语更是灾难。
他颤颤巍巍地拿着裱花袋,试图写出“谢辞生日快乐”六个字。
但巧克力酱不受控制,“谢”字写得太挤,“辞”字最后一笔拉得太长,“生”字差点和“日”字连在一起……最终,蛋糕面上留下了一行歪歪扭扭、勉强能辨认的、童稚体般的字迹:“谢辞生日快乐”。
厨房已经像被龙卷风袭击过。
台面上、地上、甚至林砚的头发和围裙上,都沾着面粉、蛋液和奶油。
打蛋盆、刮刀、量杯堆满了水槽。空气里弥漫着焦糖(烤焦部分)和甜腻奶油的混合气味。
林砚看着自己的“杰作”,又看看一片狼藉的战场,心里那点浪漫的幻想早已被现实的狼狈击得粉碎。
这哪是什么惊喜,分明是惊吓。谢辞会怎么想?会觉得他幼稚?笨拙?
还是……根本不想碰这个看起来就不好吃的怪东西?
但他没有时间重来了。
墙上的时钟指向下午五点,谢辞通常六点左右到家。
他手忙脚乱地开始收拾厨房,把能洗的快速洗干净,不能立刻清理的暂时藏起来。
又把那个“饱经风霜”的蛋糕,小心翼翼地挪到干净的蛋糕托盘上,摆在餐桌中央。
退后两步看了看,嗯,如果不开灯,不注意看细节,远远望去……它勉强算是个“蛋糕”吧?
刚收拾得差不多,门口就传来了钥匙转动的声音。林砚心里一紧,下意识想躲,但已经来不及了。
谢辞推门进来,带着一身室外的微凉气息。
他脱下大衣,习惯性地朝客厅方向看去,然后,脚步顿住了。
他看到林砚站在餐厅与厨房的连接处,身上还系着那条浅灰色的、此刻沾满各色污渍的围裙。
林砚的脸上、鼻尖甚至睫毛上,都沾着点点白色的面粉,额发被汗水濡湿了几缕,贴在光洁的额角。
他的眼神闪烁着,混合着心虚、懊恼,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像个做错事又希望得到表扬的孩子。
而他的目光越过林砚,落在了餐厅那张胡桃木长桌上。
那里,孤零零地,摆着一个东西。
谢辞走了过去。
在顶灯光线下,那个“蛋糕”的细节无所遁形:
微焦泛黑的边缘,流淌不均、厚薄不一的奶油涂层,歪歪扭扭的贝壳边,以及那行丑得有点可爱的、巧克力酱写成的字——“谢辞生日快乐”。
空气安静了几秒。
只有豆包凑过来,好奇地嗅了嗅桌子腿。
谢辞的目光从蛋糕上移开,重新落到林砚脸上。
林砚紧张得手指揪紧了围裙边缘,喉结滚动了一下,想说点什么解释或道歉,却发不出声音。
然后,谢辞什么也没说。
他甚至没有露出任何可以称之为“表情”的变化。
他只是平静地拉开餐椅,在正对蛋糕的位置坐了下来。
然后,他拿起了放在一旁的蛋糕刀(林砚准备好的,崭新锃亮)。
“谢辞,那个……”林砚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急切,“可能不太好吃,我烤得有点过,奶油也……”他语无伦次。
谢辞仿佛没听见。
他专注地看着蛋糕,似乎在寻找下刀的最佳位置。
最终,他避开了最焦黑的一侧,从相对“完好”的区域,切下了一大块——足有整个蛋糕的四分之一。
蛋糕胚确实有些干硬,切的时候发出了轻微的“沙沙”声,焦黑的部分夹杂在淡黄色的内瓤里,奶油被刀带得更加凌乱。
他把那块硕大、丑陋、但实实在在属于“生日蛋糕”的三角形,放到了面前的骨瓷碟里。
然后,又切了一小块,放到另一个碟子里,推到了桌子对面,示意林砚。
接着,在林砚几乎屏住呼吸的注视下,谢辞拿起了小银叉。
他没有丝毫犹豫,叉起一大块混合了焦黑蛋糕胚和稀薄奶油的部位,送入了口中。
他咀嚼得很慢,很仔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波动。
没有皱眉,没有迟疑,仿佛在品尝米其林大厨的杰作,而不是一个显而易见的失败作品。
林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自己拿起叉子,小心翼翼地从自己那份上,刮了一点点蛋糕屑和奶油,放入口中。
下一秒,他的表情就失控地扭曲了。
蛋糕胚又干又硬,带着一股明显的焦苦味。
奶油因为打发不足,口感油腻且甜得发齁,完全没有轻盈感。
巧克力的甜腻混杂其中,形成了一种难以形容的、复杂的……难吃。
“别吃了!”林砚立刻喊道,伸手想去夺谢辞的叉子,“真的很难吃!快吐出来!”
谢辞的手腕一转,轻松避开了林砚的动作。
他抬眼,看向林砚,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此刻映着顶灯的光,也映着林砚焦急又狼狈的脸。
然后,他伸出另一只手,握住了林砚伸过来的手腕。
他的掌心温热,力道稳定。
“你做的,”谢辞开口,声音低沉平缓,没有波澜,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磐石般的笃定,“毒药我也吃。”
短短七个字,像一道无声的惊雷,在林砚心中炸开。
所有的窘迫、懊恼、自我怀疑,在这一刻被这句话带来的巨大暖流冲得七零八落。
他看着谢辞平静无波地继续吃下第二口、第三口,那专注而认真的样子,仿佛在进行一项神圣的仪式。
林砚的鼻子猛地一酸,眼眶迅速泛红。他低下头,不想让谢辞看到自己瞬间涌上的泪意。
手腕还被谢辞握着,那温度熨帖着皮肤,也熨帖了他所有不安的心绪。
谢辞真的把那一大块蛋糕吃完了。每一口都吃得干干净净。
然后,他放下叉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优雅得仿佛刚结束一场盛宴。
林砚面前那一小块,他最终在谢辞无声的“监督”下,也皱着眉头吃掉了。
过程无比痛苦,但心里却像被泡在了温热的蜂蜜里,甜得发胀。
那天晚上,夜深人静。林砚因为白天折腾得太累,早已在谢辞怀里沉沉睡去,脸上还带着一点点未散尽的委屈和释然交织的痕迹。
谢辞却轻轻起身,走到书房。他没有开大灯,只拧亮了书桌上的一盏台灯。暖黄的光晕笼罩着他。
他打开电脑,登录了一个极其私密的邮箱。
手指在键盘上停顿片刻,他发出一封简短的邮件,收件人是他那位几乎无所不能的特别助理。
邮件内容只有一句话:
【尽快联系一位最顶尖的烘焙私教,要求:技术全面,擅长法式西点与基础家常烘焙,教学耐心,可上门一对一。时间由对方定,我配合。】
发送。
关上电脑,谢辞走回卧室。
林砚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向他这边蹭了蹭。
谢辞躺下,重新将人揽入怀中,指尖轻轻拂过林砚眼下淡淡的阴影。
毒药吗?不。
那是他三十多年来,吃过最甜的东西。
而以后,家里的甜品,还是他来负责吧。
他得确保,他的林砚,只尝到世间最美味的甜,再不必为了一次笨拙的心意,去皱眉咽下任何苦涩。
窗外的秋夜,宁静而深沉。
厨房里或许还残留着一丝焦糖与奶油混合的、并不完美却独一无二的气息。
而关于生日、关于家、关于爱的定义,在这个夜晚,被一块歪歪扭扭的蛋糕,悄然重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