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根红豆冰棍在空中划出一道短暂而廉价的抛物线,连塑封袋都未及拆开,“噗通”一声,没入了临江护城河浑浊发绿的河水里。
溅起的水花很小,几乎瞬间就被夏日的燥热和河水的滞重吞没。
谢辞甚至没有多看林砚一眼,仿佛掸去衣袖上一粒微不足道的灰尘,转身,背影在破败巷口蒸腾的热浪中扭曲,很快消失在筒子楼昏暗的门洞里。
只剩下聒噪到令人心烦的蝉鸣,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属于谢辞身上的冰冷戾气。
林砚站在原地,手里还保持着递出冰棍的姿势,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系统冰冷的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
【初次接触任务失败。目标信任值-100。警告:宿主生存系数降低,请尽快采取补救措施。】
补救?林砚看着河面上那个早已消失的涟漪点,又抬眼望了望谢辞消失的方向,一股混合着荒谬、恐惧和强烈求生欲的寒意,从脊椎骨窜上来。
这个世界的“主角”,比他想象中更难接近,更……排斥任何形式的靠近。
直接接近的路,被谢辞亲手(也是被他下意识递出的冰棍)堵死了。
按照原书剧情和系统任务,他应该继续想办法刷好感。
但谢辞刚才那个眼神——那不是简单的厌恶或警惕,那是一种近乎实质的、要将一切不受控因素彻底抹除的冰冷杀意。
林砚毫不怀疑,如果自己再贸然出现在他面前,下一次扔进河里的,恐怕就不是冰棍了。
社畜的本能在尖叫:
此路不通,立刻止损!穿越者的信息差开始急速运转:
他知道谢辞未来会遭遇什么,知道谢琮的阴谋,知道谢家的肮脏,也知道一些关键节点……或许,不一定非要面对面。
一个极其大胆、甚至有些疯狂的计划,在那个闷热到令人窒息的午后,迅速在林砚心中成形。
极限逃亡。
他首先用身上仅有的、属于“林小胖”的微薄积蓄,买了一张最便宜的夜间长途汽车票,目的地是临江下游一个更偏远的小县城。
他不能再以“林小胖”的身份留在谢辞眼皮子底下。
在车上,他利用对原书记忆和这个时代户籍管理漏洞的模糊了解(结合穿越前的信息处理能力),开始构思如何“消失”,并建立一个全新的、干净的背景。
这很难,需要时间,更需要极度的小心。
暗中观察。
他并未真正远离临江。
在小县城安顿下来后(找了一份不需要身份证的餐馆后厨杂工,住在最便宜的棚户区),他最大的开销,是一台二手笔记本电脑和匿名的上网设备(通过黑市渠道,小心翼翼)。
他开始以另一种方式“关注”谢辞。他黑进(或者说,利用这个时代尚不完善的网络安全意识,结合未来知识技巧性地“潜入”)
临江本地的一些边缘网络节点、公共监控系统(如果存在且可接入)、甚至通过监听某些特定频段的无线电(谢辞早期可能使用的低端通讯工具),拼凑信息。
他知道这很危险,一旦被谢辞的人(或谢琮的人)反追踪,后果不堪设想。但他必须掌握谢辞的动态,才能进行下一步。
远程匿名帮助。
第一次“出手”,是在原书记载的、谢辞第一次遭遇谢琮致命算计的时间点前三天。
那是一个关于货运码头货物“意外”坍塌的陷阱。
林砚无法直接警告谢辞,他连谢辞的联系方式都没有。
他选择了一个极其迂回的方式:
匿名向临江本地一家经常报道社会新闻的小报编辑部,发送了一份模糊的“市民爆料”,提及码头某处仓库违规堆放、结构不稳,并附上了几张他用假身份偷偷拍到的、角度刁钻的照片。
爆料用了化名,ip地址经过多次跳转。他不知道这有没有用,只能祈祷那家小报的记者足够敏锐,或者谢辞的信息网能捕捉到这一丝风声。
后来他通过有限的渠道了解到,那次“意外”似乎并未造成重大伤亡,谢辞方面似乎有所警觉。
林砚松了口气,但心弦绷得更紧。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此后的日子,林砚活得像一个真正的幽灵。
他不断更换身份和住所(从小县城到更远的乡镇,再到另一个省份的小城),干着各种低微不起眼的工作,维持最基本的生存。
所有收入的大部分,都投入到了维持他那脆弱而危险的“信息网络”和匿名行动中。
他通过加密邮件,向谢辞可能信任的、但此时尚未被谢辞启用的、原书中后期才出现的某个中立情报贩子(林砚记得他的早期联络暗号)发送过关键线索。
他利用街头公共电话,用变声器,向谢辞母亲昔日一位旧友(林砚记得名字和大概城市)寄去过匿名的、语焉不详的提醒信,希望对方能辗转提醒谢辞注意谢父的某个隐秘账户。
他甚至尝试过更直接的——在一次谢辞可能经过的路段,提前制造了一起无关紧要却引人注目的小型交通事故(无人受伤),只是为了短暂扰乱潜在袭击者的部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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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帮助,无声无息,无处不在,又无迹可寻。
像一阵偶然改变子弹轨迹的风,像一块莫名出现在绊索前的石头。
他不能暴露任何与“林小胖”相关的特征,也不能使用任何可能联想到“穿越者”或“预知”的超前手段。
他必须让自己的一切干预,看起来都像是巧合、意外,或是某个深谙谢家内情却不愿露面的神秘人物的随手之举。
他时刻活在双重恐惧之下:
一是被系统判定为彻底失败而抹杀(尽管自从冰棍被扔后,系统似乎进入了某种待机状态,警告时断时续,仿佛也在观察这种“曲线救国”是否可行);
二是被谢辞或谢琮任何一方顺藤摸瓜找到。
他的睡眠很浅,任何风吹草动都会惊醒。
他的行囊里永远备着现金、假证件和可以迅速销毁的设备。
岁月在高度紧张的隐匿与间接干预中悄然流逝。
林砚看着新闻里谢辞的名字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从临江的地方新闻,到省财经频道,再到全国性的商业媒体报道。
他知道,谢辞在按照原书的轨迹崛起,但似乎……比原书更顺利一些?
遇到的危机总能以某种巧妙的方式化解或预警。
林砚的头发剪短了,皮肤因为奔波和刻意低调而显得粗糙,眼神沉淀下来,带着一种长期隐匿者特有的审慎与平静。
他最终在南方一个以陶瓷闻名的小城定居下来,用这些年攒下的钱和学到的本事,开了一家小小的、兼营网络维修和二手书店的铺子。
他有了新的名字,新的身份,平淡如水的日子。
只有夜深人静时,他会打开经过重重加密的终端,浏览那些与“谢辞”、“谢氏”、“启夏资本”相关的公开信息,确认那个他曾试图接近、后来又不得不远离的人,一切安好。
这成了他穿越后这场荒谬人生里,唯一一点隐秘的、不求回应的牵挂。
他不知道的是,那个他始终关注着的人,也从未停止寻找“他”。
谢辞早就察觉到了异常。
从他创业初期几次关键的化险为夷,到后来与谢琮、谢父乃至更庞大势力对抗中,那些时不时出现的、恰到好处的“幸运”或匿名提示。
起初他怀疑是母亲旧部,或是某个想押注他的潜在盟友。
但他动用所有力量排查,甚至设计了精密的陷阱反追踪,却总是抓不到尾巴。那个神秘帮助者,像一团真正的雾,看得见影响,触不到实体。
只有一次,谢辞的人几乎摸到了线索。
那是在追查一条匿名资金线索时,发现了一个极其短暂活跃、技术风格独特的黑客痕迹,对方在即将被锁定的瞬间,果断切断了所有联系,并引爆了预设的逻辑炸弹,毁掉了几乎所有痕迹。
唯一残留的、几乎无法复原的碎片数据里,隐约指向南方某个区域,以及一个非常古老、几乎被遗忘的初级网络协议使用习惯——那种习惯,很像十几年前,网络安全概念普及初期,一些自学者的野路子。
谢辞将那份残缺的报告看了很久。
那个神秘人,似乎并非拥有多么顶尖的资源,而是靠着某种近乎本能的谨慎、对信息的独特敏感,以及一种……不惜一切代价也要隐匿自身的决心在活动。
为什么?不求名利,不图回报,甚至不愿被他知道。
这个疑问,如同扎进谢辞心底的一根细刺。
随着他彻底掌控谢氏、击溃谢琮、将“启夏资本”打造成一方巨擘,这根刺非但没有消失,反而随着他权势的稳固,变得越发清晰难耐。
他习惯了掌控一切,却唯独掌控不了这个早已融入他命运轨迹、却始终隐身幕后的“变量”。
天罗地网早已布下。
谢辞调动了“启夏”最顶尖的技术团队和情报分析力量,不再仅仅寻找“帮助者”,而是寻找所有与他崛起过程中那些“异常顺利”节点可能相关的、一切不符合常理的“巧合”与“痕迹”,进行地毯式回溯和交叉比对。
这是一个庞大到近乎奢侈的工程,耗费无数资源,只为了一个可能根本不存在,或者早已消失的人。
直到那个南方陶瓷小城,一家不起眼的二手书店兼维修铺,进入了分析模型的视线。
店主身份干净简单,生活规律,与世无争。
但一些极其细微的数据异常引起了注意:
店主使用的网络流量模式有微妙的规律性;
他偶尔修补的旧电脑里,残留的软件使用习惯与多年前某个被捕捉到的黑客痕迹有统计学上的相似性;
甚至,他店铺所在街区多年前一次市政监控的短暂故障时间点,与谢辞某次遇险后收到匿名提示的时间,存在模糊的相关性……
线索微弱如风中蛛丝,但谢辞抓住了。
他没有打草惊蛇,只是派了最精干的人,以最不引人注目的方式,对那个名叫“陈默”(林砚现在的化名)的男人,进行了长达数月的、静默的观察和验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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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报告送到谢辞面前时,附有远程拍摄的高清照片。
照片上的男人正在店门口修理一把旧藤椅,侧脸沉静,手指灵活。
他的模样与谢辞记忆中那个肥胖怯懦的“林小胖”早已天差地别,但某些骨骼的轮廓,眼神深处那一点不易察觉的、历经世事后的通透与警觉……让谢辞握着照片的手指,微微收紧。
竟然是他。
那个当年在台球厅外,哆哆嗦嗦递出一根可笑冰棍,然后被他随手扔进护城河的……林小胖。
他竟然还活着。
不仅活着,还换了个身份,藏在千里之外,过了这么多年安静日子。
并且,在过去的那些年里,以那种不可思议的、幽灵般的方式,帮了他无数次。
为什么?
巨大的荒谬感、难以置信、以及一种连谢辞自己都难以厘清的复杂情绪,瞬间淹没了他。他必须亲自去问个明白。
抵达小城那天下着小雨,青石板路湿漉漉的。
谢辞没有带太多人,只让车子停在街角,自己撑了把黑伞,走到了那家名为“时光修补”的小店门前。
店门半掩,里面传来老式收音机咿咿呀呀的戏曲声,还有淡淡的旧书和电子元件混合的气味。
谢辞推门进去,门上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
林砚(陈默)正背对着门口,在柜台后整理一摞旧书。闻声回头,脸上挂着习惯性的、待客的温和笑容:
“欢迎光……临……”
笑容在看到来人的瞬间,凝固在脸上。手中的书“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扬起细微的灰尘。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只有收音机里哀婉的唱腔,还在不知疲倦地流淌。
谢辞站在门口逆光处,雨伞收起,水滴顺着伞尖缓缓滴落。
他穿着剪裁精良的黑色大衣,身形比当年更加挺拔高大,面容褪去了少年的青涩与尖锐,只剩下经年累月沉淀下的、深不可测的威严与冷峻。
他的目光如同实质,牢牢锁在林砚脸上,穿透了岁月和伪装的尘埃,似乎要一直看到他灵魂深处去。
小店里弥漫着旧纸、灰尘、雨水和无声惊雷的气息。
良久,谢辞向前走了两步,脚步声在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他停在柜台前,目光依旧没有离开林砚震惊过后、迅速归于一种认命般平静的脸。
“为什么?”谢辞开口,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却带着千钧的重量,“这些年,为什么帮我?”
没有质问“你是谁”,没有惊讶“你还活着”,直接切入核心。这就是谢辞。
林砚看着眼前这个早已登上云端、此刻却真实地站在他这间陈旧小店里的男人,心中那根紧绷了多年的弦,忽然“铮”的一声,断了。
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
他早就知道,以谢辞的能力和性格,只要开始认真追查,找到他是迟早的事。
只是没想到,会是在这样一个寻常的雨天。
他沉默了片刻,没有试图否认或辩解。那些精巧的谎言,在谢辞这样的眼神面前,毫无意义。
他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书,轻轻拂去灰尘,放回柜台。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连自己都觉得有些荒谬的、近乎本能的动作——他伸手,拉开了柜台下方一个带锁的小抽屉。
抽屉里没有什么机密文件,只有几样零碎杂物。
他从中拿出了一样东西,递到了谢辞面前。
那是一根红豆冰棍。最普通的那种,塑料包装,红白相间的简陋图案。
因为放在阴凉抽屉里,保存得还算完好。
谢辞的目光从林砚脸上,缓缓移到他手中的冰棍上。
那根与他记忆中一般无二、甚至可能出自同一家食品厂的冰棍,此刻静静地躺在林砚掌心,像一个跨越了漫长时光、褪了色的笑话,又像一句无声的、迟到了多年的回答。
林砚看着那根冰棍,又抬眼看向谢辞,嘴角扯起一个极淡的、带着些许疲惫和无奈的弧度,轻声说:
“大概因为……”
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穿透了收音机的背景音。
“那年盛夏,你把我和冰棍一起扔进护城河的时候……”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那个燥热、狼狈、充满绝望与求生欲的午后。
“我觉得,你其实……没那么想真的把我扔进河里喂鱼?”
话音落下,小店再次陷入寂静。只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谢辞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他盯着林砚,盯着他眼中那片平静之下,深藏的、或许连林砚自己都未曾完全察觉的……某种笃定?
当年那个瑟瑟发抖的“林小胖”,竟然在那种情况下,捕捉到了他一丝连自己都未及细辨的、转瞬即逝的……留手?
还是仅仅出于绝境中的错觉和自我安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久到林砚举着冰棍的手都有些发酸,开始怀疑自己这个举动是否太过愚蠢时——
谢辞忽然伸出手。
不是接过冰棍,而是一把抓住了林砚拿着冰棍的那只手腕。力道很大,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却奇迹般地没有弄疼他。
然后,谢辞的另一只手,才缓缓抬起,从林砚僵硬的手指间,抽走了那根红豆冰棍。
他低头,看着手中这根廉价、甜腻、承载了太多荒谬与转折的冰棍,看了很久。
冰棍在他修长有力的手指间,显得那么脆弱而不协调。
终于,他抬起头,目光重新锁定林砚。
那眼神里的复杂情绪依旧翻涌,但最初的震惊与冷厉,已被一种更深沉、更不容置疑的东西所取代。
那是一种猎人终于锁定寻觅已久的猎物,并决定将其永远纳入领地的决绝。
他握着冰棍,也握着林砚的手腕,一字一句,声音低沉而清晰,如同烙印,宣告着这个平行时空里,另一种方式、却同样不容更改的结局:
“这次,”他说,目光如磐石,“别想再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