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在雨中的天堂。
决定去度假,是林砚先提出的。
第五个年头,“启夏资本”和“盛夏基金会”都进入了稳定发展的轨道,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加庞大且永无止境的工作量、决策压力、以及社交应酬。
谢辞还好,他早已习惯了高强度运转,像一台精密校准过的引擎,在压力下反而迸发出更稳定的能量。
但林砚不同,他需要更多感性的滋养和真正的喘息。
连续几个月处理了几个棘手的投资项目和基金会筹款活动后,林砚对着日历上密密麻麻的标记,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对正在视频会议间隙喝咖啡的谢辞说:
“我们……休个假吧?就我们两个。找个地方,把手机扔了那种。”
谢辞从屏幕上移开目光,看向林砚眼下的淡青色,几乎没有犹豫:“好。想去哪?”
“海边?”林砚眼中燃起一点期待,“找个安静点的岛,晒晒太阳,游游泳,什么也不干。”
最终,他们选定了南太平洋一个以私密性和原始风光着称的小岛。
岛上有为数不多的几家高端度假村,他们预订了其中一家最偏远、拥有独立悬崖别墅和私人沙滩的房型。
行程完全保密,只带了最基本的助理负责前期联络和安保外围(确保绝对不打扰),计划度过整整一周与世隔绝的时光。
出发前,助理将详细的行程安排、别墅设施介绍、岛上活动推荐(深海潜水、日落巡航、热带雨林徒步、spa)打印成精美的册子。
林砚翻看着碧海蓝天的图片,心情久违地雀跃起来。连谢辞在打包行李时,都罕见地多拿了两件颜色稍亮的休闲衬衫。
飞机转快艇,抵达小岛时,迎接他们的是典型的赤道阳光,炽烈,纯净,带着海水微咸的气息。
悬崖别墅如宣传般完美,360度无死角海景,无边泳池仿佛与远处的深蓝融为一体,室内是简洁奢华的现代风格,巨大的落地窗将热带风光框成了一幅流动的油画。
第一天下午,他们在私人沙滩上散步,捡贝壳(虽然很快就放回了原处),看潮水漫上细软的白沙。
傍晚在露台喝了香槟,看了堪称壮丽的日落,橙红紫金渲染了整片天空和海面。
一切都很完美,符合他们对一个“完美假期”的所有想象。
然后,天色在第二天清晨开始不对劲。
原本万里无云的湛蓝天空,不知不觉堆积起了厚重的、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在海平面上。
风也变了方向,带着湿润的、不安的气息。
度假村的管家礼貌地告知:
“尊敬的客人,气象预报显示,未来几天可能会有持续的降雨天气,这是本地区十年一遇的雨季延长现象。
我们已为您准备了充足的物资,并建议您尽量减少户外活动。”
起初,两人并未太在意。
热带雨嘛,来得快去得也快,说不定下一阵就晴了。
他们索性在别墅里享受宁静,林砚在躺椅上看书,谢辞处理一些积压的邮件(说好的“扔手机”在第一天晚上就被打破了,毕竟有些紧急事务无法完全割舍)。
然而,雨在午后真正落下时,他们才意识到“持续降雨”和“雨季延长”的含义。
那不是淅淅沥沥的温柔小雨,而是仿佛天河决堤般的、密集到看不清十米外景物的暴雨。
雨水疯狂地抽打着别墅的玻璃幕墙、露台的地板、以及远处波涛汹涌的海面,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无边泳池的水位迅速上涨溢出,私人沙滩被浑浊的海浪反复冲刷吞噬。
天色昏暗如同黄昏,只有偶尔撕裂乌云的闪电,带来瞬间惨白的光亮,接着是滚雷在头顶炸开。
网络信号最先变得不稳定,时断时续,最后干脆完全消失。
卫星电话也受到了强烈干扰,仅能维持最低限度的紧急通讯。
电视信号同样中断。
他们真的被“困”住了,与外界的一切联系,只剩下那部时灵时不灵的卫星电话。
计划中的深海潜水?狂风巨浪下,所有船只停航。
日光浴?露台和沙滩此刻是暴风雨的游乐场。
热带雨林徒步?泥石流风险预警已经发出。
spa?技师被困在度假村主区过不来。
最初的几个小时,两人还能保持镇定,各自找事做。
林砚试图用断断续续的网络处理一些基金会的工作,但频繁的掉线让人火大。
谢辞则对着卫星电话里传来的、因信号不良而断断续续的汇报皱眉。
烦躁的情绪,如同窗外潮湿闷热的空气,悄无声息地在宽敞的别墅里弥漫开来。
“这雨要下到什么时候?”林砚第三次刷新失败后,有些泄气地扔开平板。
谢辞挂掉一个通话质量极差的电话,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白茫茫的雨幕,语气没什么起伏:“气象说,至少还要三四天。”
“三四天?”林砚哀叹一声,倒在沙发上,“就困在这里?什么也干不了?”
谢辞没说话,但紧绷的下颌线显示他的心情也不怎么样。
精心计划的、难得的二人假期,被一场不期而至的暴雨彻底搅黄,这种感觉糟透了。
豆包(这次度假也带上了它)倒是很淡定,趴在壁炉前(虽然没生火)的地毯上,听着雨声和雷声,偶尔抖抖耳朵,很快就睡着了。
它的安逸反衬得两个人类更加焦躁。
雨,持续地下。
没有变小的迹象,反而一阵紧过一阵。
到了第二天下午,当又一次尝试连线视频会议彻底失败后,林砚终于放弃了。
他关掉所有电子设备,走到巨大的书架前——别墅的主人似乎是个棋类爱好者,书架下层放着不少棋盘和棋具。
林砚抽出一副木质棋盘和一盒黑白云子。
棋盘质感温润,棋子触手冰凉。
“谢辞,”他抱着棋盘走回客厅,“反正没事做,下棋吗?”
谢辞从金融报告中抬起头,看了一眼棋盘:“围棋?国际象棋?”
“五子棋。”林砚把棋盘放在茶几上,盘腿坐在地毯上,开始分棋子,“简单,快,适合消磨时间。”
谢辞挑眉:“五子棋?” 这显然不在他熟悉的“棋类”范畴,听起来过于儿戏。
“试试嘛。”林砚已经摆好了架势,“我教你规则,连成五子一线就算赢,横竖斜都可以。”
谢辞沉默两秒,放下报告,走了过来,在林砚对面坐下。
他学得极快,听了一遍规则,看了林砚演示两步,就明白了。
最初几局,林砚凭借经验轻松取胜。
但很快,谢辞就展现出了他那可怕的逻辑计算和布局能力。
他开始有意识地堵截林砚的“活三”、“冲四”,同时悄然布下自己的陷阱。
棋局变得胶着,每一步都需要深思。
窗外的暴雨成了背景音,棋盘上的黑白世界吸引了他们全部的注意力。
没有工作,没有外界的纷扰,只有棋子落在木质棋盘上的清脆声响,和偶尔的“到你了”、“这里”、“啧,又被你堵了”的简短对话。
不知不觉,一个下午就在你来我往的棋盘厮杀中溜走。
输赢变得不重要,那种全神贯注于简单游戏、与眼前人斗智斗勇的感觉,竟让人奇异地放松下来。
雨还在下。
第三天。
网络依旧瘫痪。
冰箱里的食材倒是充足,度假村每天会冒着雨送来新鲜的补给(放在门口,不打扰)。
但可供选择的种类有限,大多是易于储存的根茎类蔬菜、罐头、冷冻肉类和本地鱼获。
临近中午,林砚对着冰箱有点发愁:“今天吃什么?又是烤面包和沙拉?”
谢辞挽起衬衫袖子,走了过来,扫了一眼冰箱内部。“我来。”他说。
林砚惊讶:“你?做饭?” 谢辞的厨艺仅限于煮咖啡和煎蛋(后者还时常过火)。
谢辞没解释,拿出手机——里面提前下载了离线食谱库(感谢助理的周到)。
他找到几个适合现有食材的当地菜谱,研究起来。
“把那个芋头去皮。洋葱切丝。鱼处理干净。”他指挥道,语气像在部署项目。
林砚将信将疑,但还是照做了。厨房里很快响起锅铲的声音。
谢辞做事极其专注,即使做饭也一样。
他严格参照食谱的步骤和分量,虽然动作略显生硬,但有条不紊。
油烟腾起,混合着香茅、咖喱和椰浆的异域香气,渐渐驱散了雨季的潮湿霉味。
一个小时后,简单的餐桌摆上了色彩缤纷的几道菜:
椰浆炖芋头、香料烤鱼、还有一道用罐头菠萝和剩余蔬菜做的酸甜炒饭。卖相居然不错。
林砚尝了一口烤鱼,眼睛亮了:“好吃!谢辞,你可以啊!”
谢辞自己也尝了尝,似乎也有些意外,但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的表情:“食谱准确,火候控制得当,不难。”
那一餐,他们吃得很慢,很香。雨声是佐餐的音乐。
一种奇异的、居家的满足感,在这个远离尘嚣、被暴雨隔绝的孤岛别墅里,悄然滋生。
下午,他们找到了别墅影音室里收藏的老电影光碟(幸好有离线播放设备)。
选了一部几十年前的爱情喜剧,画面带着噪点,台词有些过时,但故事简单温馨。
两人窝在柔软的沙发里,裹着同一条薄毯,一边看一边吐槽。
“这个男主角太蠢了,这么明显的误会都看不出来。”林砚摇头。
“女主角也有问题,沟通方式无效。”谢辞客观评价。
“但最后他们还是在一起了。”
“概率问题。现实中这种沟通效率,成功率低于百分之二十。”
“……谢总,看电影不要做数据分析。”
“事实。”
他们争论着角色的选择,预测着剧情发展,像最普通的伴侣一样。
豆包挤在他们脚边,睡得很沉。
夜晚,雨势稍缓,但依旧淅淅沥沥。别墅里只开着一盏暖黄的落地灯。
他们早早洗漱,躺在了宽大的床上。
没有了城市的光污染和噪音,只有铺天盖地的雨声,敲打着屋顶、树叶、海面,汇成一片庞大而原始的白色噪音,反而衬得室内更加宁静安全。
林砚侧躺着,脸贴着谢辞的胸膛,能听到他平稳有力的心跳,与窗外的雨声形成奇妙的二重奏。
谢辞的手臂环着他,手掌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着他的后背。
“其实……”林砚在黑暗中轻声说,“困在这里,除了不能出去,好像……也没那么糟。”
谢辞“嗯”了一声,手指穿过他的发丝:“比开会清静。”
林砚笑了,往他怀里又缩了缩。
没有日程,没有打扰,没有身份和责任的枷锁。
只有彼此,简单的游戏,失败或成功的烹饪尝试,老掉牙的电影,和永不停歇的雨声。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又仿佛凝固在这个潮湿温暖的茧房里。
那些出发前关于“完美假期”的设想——阳光、潜水、美食、探险——渐渐被这场意外的暴雨冲刷得模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深沉、更为贴近本质的安宁与亲密。
他们好像找回了在临江筒子楼里,那段虽然艰难、却只有彼此依偎的纯粹时光。
第四天,第五天……雨依然时大时小,但他们的心境已彻底不同。
他们甚至开始“期待”每天送来的补给里会有什么新食材,好尝试新的菜谱。
五子棋已经下腻了,林砚又开始教谢辞玩一种复杂的纸牌游戏。
他们一起在雨声中小睡,醒来时发现对方也正好睁开眼。
直到第七天清晨,雨终于彻底停了。
云层散开,久违的、金红色的阳光刺破海平面,将万物染上耀眼的色泽。
海面恢复了平静的湛蓝,沙滩被冲刷得平整如新。
度假村的工作人员开始忙碌地清理积水,修复被风雨损坏的设施。
他们的假期,也正式结束。
回程的飞机上,助理通过恢复通畅的网络发来消息,询问假期体验,需要为下次旅行收集反馈。
林砚和谢辞并排坐着,看着窗外般的云海。
两人几乎同时拿起手机,回复了同样的三个字:
【糟透了。】
发送。
然后,他们转过头,看向彼此。
林砚的眼中映着窗外的天光,清澈明亮,嘴角是抑制不住的上扬。
谢辞的眼底,那惯常的冷峻冰层下,也涌动着清晰可见的、温和的笑意。
没有更多言语。但一切尽在不言中。
后来,那栋悬崖别墅成了他们偶尔会“秘密”返回的地方。
他们不再刻意挑选阳光灿烂的旱季,反而常常“碰巧”选在雨季前往。
助理曾委婉提醒雨季天气不佳,两人总是异口同声:“知道。”
然后,带上几本新书,一副新棋盘,或许还有豆包,走进那片被暴雨和涛声包围的、只属于他们的宁静世界。
有时,最好的假期,并非踏遍万千风景。
而是与对的人一起,被困在一场温柔的雨里,发现彼此,才是彼此最想停留的、永恒的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