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统崩解后的第二个月,深冬。
城市被一层灰白干燥的寒气笼罩,天空总是低垂着,少有放晴的时候。
室内温暖如春,但林砚总觉得骨子里残留着一丝驱不散的、来自灵魂深处的寒意。
这寒意并非物理上的冷,而是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以及深植于记忆皮层、尚未完全平复的惊悸回响。
他身体恢复得不错,复健有条不紊,日常起居也渐渐回归正轨。
但那些与系统对抗、濒临抹杀的记忆碎片,如同沉在深海的水雷,总在不经意的时刻被某种细微的线索触发——可能是深夜突然的寂静,可能是某个类似电流通过的轻微噪音,甚至可能是谢辞因为工作疲惫而微微蹙起的眉头——然后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开,带来瞬间的心悸、冷汗和难以名状的恐慌。
谢辞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种隐性的不安。
林砚会在他晚归时,坐在客厅等到睡着,灯却亮得刺眼;
会在雷雨夜无意识地贴近他,手指紧紧抓着他的衣襟;
有时仅仅是看着他,眼神里会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仿佛确认他是否真实存在的恍惚。
这不是谢辞熟悉的林砚。他的林砚应该是清醒的、坚韧的、即使在最狼狈的时候眼里也藏着光的。
这种如同受惊小动物般的、深埋的惊怯,让谢辞感到一种陌生的、尖锐的心疼,以及一种对那已消失系统更深切的、无处发泄的怒意。
他联系了之前为林砚组建的医疗团队中的心理专家。
那位姓沈的女医生在详细了解了林砚的情况(隐去了系统部分,只说是经历了一场极其危险、涉及生死威胁的重大事件后)后,给出了建议。
“林先生目前的身体恢复良好,但心理上可能存在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的一些反应。
这很正常,毕竟他经历了常人难以想象的威胁和巨大的不确定性。”
沈医生在视频会议中语气温和而专业,“药物可以缓解部分焦虑和失眠症状,但我更建议配合心理疏导。
其中一种有效的方法是‘暴露疗法’的温和变体——通过书写,将那些引发恐惧的具体事物、想法、记忆,清晰化、具体化地罗列出来。
不是逃避,而是正视。把模糊的、无处不在的恐惧,变成一张可以阅读、可以讨论、甚至可以撕掉的‘清单’。
这有助于重建控制感和安全感。”
谢辞听完,沉默了片刻:“具体怎么做?”
“可以引导林先生,列一份‘恐惧清单’。想到什么就写什么,不用评判,不用觉得荒谬,哪怕是再微小、再可笑的担心都可以写下来。
然后,可以尝试与清单上的每一条‘对话’,分析其现实可能性,或者寻找应对方法。关键在于,将内心的无形恐惧,转化为外在的有形文字,进行‘管理’。”
谢辞记下了。
他没有直接转达医生的建议,而是在一个周末的午后,两人靠在客厅沙发上看一部老电影时,用看似随意的语气提起。
“沈医生说,如果你晚上还是睡不踏实,或者觉得心里总绷着什么,”
谢辞的手臂环着林砚的肩膀,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绕着他的发梢,“可以试试写点东西。”
“写什么?”林砚靠在谢辞怀里,目光落在电视屏幕上,声音有些懒散。
“想到什么写什么。比如……那些让你觉得不舒服、或者担心的念头。写下来,好像会轻松点。”
谢辞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常,像在讨论电影剧情,“就当是……整理一下脑子里的杂物。”
林砚沉默了一会儿,电影的光影在他脸上明灭。
他知道谢辞在担心什么。
他自己也厌倦了这种时不时被过去阴影攫住的感觉。
他想要真正地“落地”,想要摆脱那些残留的惊悸。
“好。”他最终轻声答应,“我试试。”
几天后,一个普通的傍晚。谢辞有应酬,提前说过会晚归。
林砚独自在家,陪豆包玩了一会儿,处理了一些基金会线上事务。
夜深了,他泡了杯热牛奶,坐在书房的书桌前。台灯洒下暖黄的光晕,窗外是沉沉的夜色。
他摊开一本全新的、没有任何标识的硬壳笔记本,拿起笔。
笔尖悬在空白页上方,久久没有落下。
写下来?把那些盘旋在心底的、有时清晰有时模糊的恐惧,变成白纸黑字?
第一个词几乎是不由自主地浮现,带着冰冷的、令人窒息的真实感——被抹杀。
他写下。笔尖划破纸张的沙沙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写下这个词的瞬间,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呼吸都滞涩了一下。
但紧接着,一种奇异的、微弱的掌控感,随着这个词被固定在纸面上,悄然滋生。
是的,就是这个。
他曾无数次恐惧的、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它曾真实地发生过,几乎成功。
接着是:失去谢辞。
这是比被抹杀更早、也更深的恐惧。甚至在系统威胁存在时,这份恐惧就已悄然滋生,与生存本能纠缠在一起,难分彼此。
失去他,这个世界于他而言,将重归荒芜与冰冷,再无意义。
然后,像打开了某个闸门,更多的词语和短语开始流淌出来,有些沉重,有些……连他自己写下时都觉得有些荒谬,却无比真实地占据着他内心的一角:
谢辞的胃病再严重。(看到他皱眉按胃的样子,心会揪起来。)
再也找不到当年那种味道的红豆冰棍。(虽然现在‘沁芳斋’我说了算,但总怕配方变味,或者红豆产地不行了。)
周明秃顶。(他那么年轻,熬夜写代码已经发际线堪忧了,真秃了可怎么办?技术大拿的头发是战略资源!得保护!)
豆包更喜欢谢辞。(明明是我先喂它、先摸它、陪它玩的时间更多!但它好像越来越爱凑到谢辞脚边趴着?凭什么!)
“盛夏基金会”的第一个大项目失败。(让那么多期待的人失望。)
自己其实是个“冒牌货”的事,以某种方式被揭穿。(尽管谢辞说不在意,但……)
谢辞哪天忽然觉得……厌倦了。(这个念头很可耻,但偶尔会冒出来。)
回到那个什么都没有的、最初的出租屋。(不是怕穷,是怕那种孤独无依的感觉卷土重来。)
打雷。(系统最后一次剧烈警告时,好像伴随着类似雷鸣的巨响?记不清了,但雷声现在会让我心跳加速。)
他写得很慢,时而停顿,时而快速写下几行。
有些条目后面,他甚至加了括号,写下更具体的缘由或画面,仿佛在向一个沉默的倾听者解释自己为何恐惧这些看似无关紧要的事情。
写到最后,他看着满纸或沉重或荒诞的“恐惧”,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感觉像是把心里积压的、杂乱无章的、有毒的废料,一股脑倾倒了出来。
疲惫,但有一种奇异的轻松。
他没有试图去分析或反驳这些条目,只是让它们存在在那里,丑陋,真实,属于他。
他把笔记本合上,没有锁起来,就放在了书桌一角。
然后喝了已经冷掉的牛奶,洗漱,上床。
豆包趴在床边的地毯上,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或许是倾诉后的释然,那一夜,他睡得比平时沉一些,没有惊醒。
第二天,谢辞上午在家处理一些文件。林砚去基金会开一个短会。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豆包偶尔走动的声音。
谢辞需要找一份之前的合同草稿,记得林砚可能收在书桌某个文件夹里。
他拉开抽屉,翻找,没有。
目光扫过桌面,看到了那本崭新的硬壳笔记本。
笔记本很普通,但出现在林砚惯常使用的位置,且是全新的,引起了他的注意。
他当然尊重林砚的隐私。
但沈医生的话,以及对林砚状态的担忧,让他犹豫了片刻。
最终,对林砚的关切压倒了一切。
他想知道,林砚是否真的尝试了书写,以及……他写下了什么。
谢辞拿起了笔记本,很轻。他翻开封面。
第一页,是林砚清隽舒展的字迹,标题是:我的恐惧清单(尝试面对版)。
谢辞的指尖微微一顿,然后,他坐了下来,一页页,极其缓慢、极其认真地看了下去。
从最开始的“被抹杀”、“失去谢辞”,那沉重的、预料之中的条目,让谢辞的心口像被重锤砸中,闷痛不已。
他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然而,随着目光下移,清单的画风开始出现微妙的偏移。
“怕谢辞胃疼皱眉的样子(因为心疼)”——谢辞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心底某个坚硬的角落,悄然软化。
“怕红豆冰棍停产(虽然现在是我说了算)”——一丝几乎难以捕捉的弧度,掠过他的嘴角。这个傻瓜。
“怕周明秃顶(技术大拿的头发是战略资源)”——谢辞:“……”
“怕豆包更喜欢谢辞(明明是我先喂它的!)”——谢辞看了一眼趴在他脚边打哈欠的豆包,金毛犬似乎感应到目光,无辜地眨了眨眼。
“怕‘盛夏基金会’的第一个大项目失败”
“怕自己‘冒牌货’身份被揭穿”
“怕谢辞厌倦”
“怕回到出租屋”
“怕打雷”
……
每一条,无论沉重还是荒诞,都无比真实地反映了林砚此刻内心世界的敏感与脆弱,他对失去的恐惧,对拥有的珍视,对未来的不确定,以及那些深植于创伤记忆中的条件反射。
谢辞一条条看过去,眼神从最初的沉痛,逐渐变得复杂,最终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几乎要将纸上字迹都融化的柔软。
他没有笑那些“可笑”的条目,因为他明白,在经历过系统那样的存在之后,任何微小的不安都可能被放大,任何珍视的东西都可能成为恐惧失去的源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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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砚的恐惧清单,恰恰证明了他多么真实地活着,多么用力地爱着、在乎着现在拥有的一切——包括他谢辞,包括他们共同的事业和朋友,甚至包括一根冰棍和一只狗的“偏爱”。
这份清单,比任何情话都更直接地剖开了林砚的心。
谢辞合上笔记本,原样放回书桌。他在书房里静坐了很久,直到窗外的阳光移动了明显的角度。
那天晚上,林砚回来得稍晚。他先去看了看豆包,然后习惯性地走进卧室,准备换衣服。
然后,他看到了。
在他的枕头旁边,端端正正地放着一张对折的、质地厚实的米白色卡纸。
他愣了一下,走过去拿起来。打开。
卡纸上,是谢辞那标志性的、凌厉如刀锋般的字迹,力透纸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标题是:
谢辞的保证清单
下面,只有一行字,简短,直接,没有任何修饰,却仿佛承载着千山万水的重量:
【你所恐惧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我保证。】
——谢辞
在签名的下方,还有一个小小的、用黑色墨水笔画出来的图案。
那图案线条生硬,甚至有点歪扭,看得出画的人非常不擅长此道。
但林砚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一根简笔画的红豆冰棍,棍子画得笔直,上面的部分勉强有个方形轮廓,里面点了几个小点,大概代表红豆。
林砚拿着这张轻飘飘又重如泰山的卡纸,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卧室里只开了一盏壁灯,光线柔和。
他能听到客厅里谢辞和豆包的低语声(谢辞在给豆包下达“不准进卧室”的指令),能闻到空气中飘来的、谢辞刚煮好的咖啡的醇香。
他看着那行字,看着那个笨拙的冰棍图案。
所有的语言,所有的安慰,所有的承诺,仿佛都浓缩在了这张小小的卡片上。
“你所恐惧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包括被抹杀?包括失去他?包括胃疼、冰棍停产、周明秃顶、豆包“变心”、项目失败、身份暴露、厌倦、孤独、雷声……所有清单上或沉重或细微的恐惧。
他说,不会发生。
他说,我保证。
没有解释,没有分析,没有空泛的“别怕”。只有一句斩钉截铁的、属于谢辞式的、近乎偏执的宣告。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迅速模糊了视线。
滚烫的液体滴落在卡纸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林砚没有去擦,只是用力地、紧紧地攥着这张卡片,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却又小心翼翼,生怕弄皱了一丝一毫。
他仿佛看到谢辞坐在书房里,看着他那份可笑的、狼狈的恐惧清单,然后找来最好的卡纸,用最认真的态度,写下这句保证。甚至,还试图画一根冰棍……那该是多么别扭又专注的神情?
所有的惊悸,所有的不安,所有深埋的恐惧,在这一刻,仿佛真的被这张薄薄的卡片,轻轻地、却无比牢固地压住了。
谢辞的保证,就是他的定海神针。
林砚把卡片贴在胸口,感受着那坚实的存在感,又哭又笑。
过了许久,他才小心地将卡片收进床头柜的抽屉里,和那本记载着恐惧的笔记本放在一起。
一个代表问题,一个代表答案。一个代表脆弱,一个代表守护。
然后,他擦干眼泪,深吸一口气,走出卧室。
谢辞正端着两杯咖啡从厨房走出来,看到林砚微红的眼眶,什么也没问,只是将其中一杯递给他。
林砚接过咖啡,没有喝,而是走上前,伸出双臂,紧紧地、用力地抱住了谢辞。
把脸埋在他坚实温暖的肩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熟悉的、令人心安的气息瞬间包裹了他。
谢辞一手稳住咖啡杯,另一只手环住林砚的腰背,将他更紧地拥入怀中。
他低下头,下颌轻轻蹭了蹭林砚柔软的发顶。
没有言语。
但所有的恐惧,所有的保证,所有的爱与依赖,都在这个无声的拥抱里,交织,融合,沉淀为最坚实的、足以抵御一切风雨的基石。
窗外的冬夜,依旧寒冷深沉。
但屋内,灯火可亲,怀抱温暖,承诺如山。
恐惧或许不会彻底消失,但有了这份保证,林砚知道,他可以带着它们,继续勇敢地、踏实地,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