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11月16日 19:30
审讯室在刑侦大楼的负一层。
沉时推开门，消毒水和陈年烟味扑面而来。房间不大，约十五平米。墙壁刷成浅灰色，天花板上两排日光灯发出惨白的光，把整个房间照得没有任何阴影。
正中央是不锈钢审讯桌，椅腿用螺栓固定在地上。墙角两台摄象头，红色指示灯一明一灭。
他坐下，把几份文档放在桌上，等待。
三分钟后，门开了。
周睿被两名警员押进来。
他穿着看守所的蓝灰色囚服，双手戴着手铐，但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出奇。不是强作镇定，是那种见惯了大场面的从容。
商人的从容。
警员把他按在对面的椅子上，手铐链条穿过桌面中央的金属环。周睿配合地调整了一下坐姿，象是坐进了会议室的真皮椅子。
“你们先出去。“沉时说。
两名警员离开。
房间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
沉默。
沉时没说话。
周睿也没说话。他只是安静地坐着，目光落在桌面的不锈钢反光上，手指有节奏地敲着桌沿。
不紧张。不焦虑。
他在等。
一分钟。两分钟。
日光灯的嗡鸣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淅。
沉时开口了：“你知道为什么被带到这里。“
“知道。“周睿的声音很稳，“因为我父亲死了。“
“死了？“
“被杀了。“周睿纠正自己，语气没有任何波动，“你们怀疑是我。“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直视沉时，没有闪躲。
“不是怀疑。“沉时把指纹报告推过去，“是证据。“
周睿扫了一眼。
“指纹。在哪提取的？“
沉时没有回答。
周睿等了几秒，见他不说话，嘴角微微上扬。
“沉组长，这个游戏我很熟。你不说在哪提取的，说明位置本身就是信息。“
他把报告推回去。
“我猜是暗室。“
沉时的表情没有变化。
周睿的笑容淡了一点。
“不是暗室？“
沉时还是不说话。
沉默又持续了十几秒。
周睿的手指停止了敲击。
“你在等什么？“他问。
“等你说完。。什么暗室？“
周睿的表情僵了一瞬。
他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
“我父亲的书房有一个——“
“书房里没有暗室。“沉时打断他，“我们搜查了整个书房。每一面墙，每一块地板，没有暗室。“
周睿闭上了嘴。
沉时盯着他。
他顿了顿。
“而且你能解释——为什么我们找不到它。“
---
沉默持续了很久。
周睿的表情在变化。从容、镇定、商人的面具——一层一层地剥落。
“沉组长。“他终于开口，“你想要什么？“
“真相。“
“什么真相？“周睿的声音有些疲惫，“指纹有了。暗室知道了。我说漏嘴了。你还要什么？“
沉时不说话。等。
周睿低下头，盯着自己戴着手铐的手腕。链条在灯光下反射出冷光。
“好。“他说，“暗室在书架后面。机关在第三层第七本书。但你们找不到的原因——“
他抬起头。
“是因为我杀完人之后，把机关拆了。换了一个新的。“
“新的机关在哪？“
周睿尤豫了一下。
“这个信息值多少？“
沉时没有接话。
“我是说——“周睿的语气变了，有些试探，“我告诉你机关位置。你能给我什么？“
“你没有资格谈条件。“
“我有。“周睿的声音突然变硬，“因为你需要我开口。你可以在书房里再搜十天，也可以让我告诉你。你选哪个？“
沉时看着他。
这个人的心理素质比他预想的要强。面对杀父罪名，他还在谈判。
“说。“沉时说，“如果信息有价值，我会考虑。“
“考虑什么？“
周睿的眼睛闪了一下。
他在权衡。
“机关在空调遥控器里。三秒，书架会打开。“
沉时把这个信息记下来。
“暗室里有什么？“
周睿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表情又变了——不是紧张，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
“你进去就知道了。“
---
“机器人。“沉时说。
周睿的手指抖了一下。
“你怎么——“
“刀伤。“沉时翻出法医报告，“避开肋骨，直穿心脏。人手做不到这么精准。“
周睿没说话。
“香港公司账户，三个月前，四十三万。“沉时把采购记录放在他面前，“那个价位，只能是高端机器人。“
沉默。
周睿手指的敲击节奏变了——快了，乱了。
“是。“
“什么功能？“
沉默。
“我可以让技术部门拆了它。或者你现在说。“
周睿闭上眼睛。
“步态仿真。“声音很轻，“三个月训练。用我父亲的视频做数据。“
“为什么？“
周睿睁开眼睛，看着沉时。
“因为我需要它在监控里——看起来象我父亲。“
---
沉时靠回椅背。
拼图开始成型了。
机器人。步态仿真。监控里只有“周正阳“一个人。
但还有一个问题。
“你怎么进的书房？“沉时问，“门从里面锁着，窗户从里面锁着。监控显示没有人进出。“
周睿的表情变得奇怪。
“你不是已经知道暗室了吗？“
“暗室在书房里面。“沉时说，“你怎么进的暗室？“
沉默。
周睿的眼神闪铄了一下。
沉时抓住了这个瞬间。
“还有信道。“他说，“暗室连着别的地方。“
周睿没说话。
“连着哪里？“
沉默。
沉时站起身，绕到周睿身后。
“我们搜查别墅的时候，在健身房储物间的地板上发现了一些东西。“他的声音从周睿背后传来，“新鲜的鞋印。和你的鞋码一样。“
周睿的肩膀僵了一下。
“储物间的地板下面有什么？“
沉默。
沉时绕回到周睿面前，弯下腰，和他平视。
“我可以让人把储物间的地板全部撬开。“他说，“或者你现在告诉我。“
周睿的呼吸变重了。
“防空洞。“他说，“六十年代建的。通到暗室。“
“你怎么知道的？“
周睿沉默了几秒。
“我十六岁那年发现的。“他的声音变得很轻，“那时候我和父亲吵了一架。我躲到健身房哭，发现储物间的地板有问题。“
他停顿了一下。
“我没告诉任何人。“
沉时直起身。
时间线清淅了。
周睿知道防空洞。周睿买了机器人。周睿在案发当晚——
“21:05。“沉时说，“监控显示你那天晚上21:05进入健身房。“
周睿抬起头。
“22:07离开。“沉时继续说，“中间一个多小时。你从储物间进入防空洞，穿过信道到达暗室，杀了你父亲，激活机器人，然后原路返回。“
周睿没有说话。
“你父亲死亡时间是21:17到21:30之间。“沉时的声音很平，“和你在健身房的时间重合。“
沉默。
“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周睿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然后他抬起头。
“是我杀的。“
他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淅。
“我从信道进去，激活机器人。它从暗室走出来。他听到声音，转过头。
他顿了顿。
“然后机器人执行了缺省程序。一刀。“
---
审讯室里安静了很久。
日光灯发出轻微的嗡鸣声。空调出风口吹出冷风，周睿的囚服衣角微微飘动。
“为什么？“沉时问。
周睿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表情变了。商人面具碎了。剩下的是疲惫，和一丝很深的恨。
“你想听哪个版本？“
“真的。“
周睿苦笑。
“我父亲发现了我公司的事。他说要报警。“
“什么事？“
沉默。
周睿的手攥紧了，手铐链条发出金属摩擦声。
“洗钱。三年前有人找到我。所有联系都是加密的，没见过真人。“
“叫什么？“
周睿抬起头。
沉时的手指收紧了。
“他们让我杀我父亲。“
“让你？“
“威胁。“周睿的声音很轻，“他们说如果父亲报警，会让我消失。不是进监狱——是彻底消失。“
他的声音断了一下。
“他们给我看过照片。那些人，我查过。一个都找不到。像从来没存在过。“
沉时看着他的眼睛。
瞳孔没有收缩。呼吸频率稳定。面部肌肉放松。
他在说实话。
“所以你选择杀你父亲。“
周睿没有反驳。
“是自保。“他说，“你面对同样的选择——你会怎么做？“
沉时没有回答。
---
沉默持续了很久。
沉时重新坐回椅子上，翻开另一份文档。
“最后一个问题。“他说，“暗室里有一张纸条。“
周睿的眉头皱起来。
“什么纸条？“
“写着一句话。沉时，你来晚了。
周睿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变化。
不是紧张，不是害怕，是——困惑。
真实的困惑。
“不是我写的。“他说，语气非常肯定，“我根本不认识你。案发之前，我不知道你是谁，不知道你会来接手这个案子。“
他顿了顿。
“我怎么可能写一张有你名字的纸条？“
沉时盯着他的眼睛。
他在说实话。
那张纸条不是周睿写的。
是谁？
沉时正要开口，周睿突然说：
“等等。“
他的表情变了。象是想起了什么。
“第一颗？“
“是。“周睿的声音变得很轻，“他们说，后面还有十一颗。“
沉时的手指停止了翻动文档。
十二颗棋子。
暗室里的纸条。
这不是巧合。
“他们还说了什么？“
周睿摇头。
“没了。他们只说，我完成任务之后，会有人告诉我下一步。“
他苦笑了一下。
“但现在，我不会知道下一步了。“
---
两名警员进来，准备把周睿带走。
周睿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停下脚步。
“沉组长。“
“什么？“
他没有回头。
他的声音很轻，象是在自言自语。
“我想知道，我到底被什么东西利用了。“
门关上了。
---
沉时独自站在审讯室里。
日光灯的嗡鸣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格外清淅。
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点燃，深深吸了一口。
案子可以结了。
周睿交代了作案过程。证据链完整。动机是自保——“幽灵协议“威胁他，如果父亲报警就让他消失。
但那张纸条还是个谜。
谁知道他的名字？谁预言了他会“来晚了“？
沉时掐灭烟头，向电梯走去。
他脑海中浮现出那张便签——404公寓里的那张。
陆鸢。2004年的警察。
如果“幽灵协议“存在很久了——
如果这盘棋局早在二十年前就已经开始——
那么陆鸢会不会知道什么？
今晚，他要回404公寓。
---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