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11月30日 00:03
便签上的字迹还没干透。
陆鸢坐在冰箱前的地板上,膝盖蜷起来,把便签放在膝盖上反复看。
“我爸死之前留了东西给我”
“你2027年会死在这里。尸体会回到1987年。”
“循环。全是循环。”
她的手指摩挲着纸张边缘,指腹感受到墨水微微凸起的触感。
2027年。
二十三年后。
那时候她四十七岁了。
如果她能活到那时候的话。
但沉时说她会死在这里。在这间她现在住着的公寓里。然后尸体会穿越回1987年——比她出生还早七年的时候。
这太荒谬了。
但便签本身就很荒谬。一张纸连接二十年时差的两个人,字迹在午夜消失又浮现,像某种古老的巫术。
她早就不信“正常“了。
---
陆鸢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槐安街的夜色。路灯昏黄,有一盏在闪。远处有野猫在叫,短促而凄厉。
她看着自己在玻璃上的倒影。
二十四岁。短发。眼窝有点深,象是很多天没睡好。
沉时说她会在2007年失踪。还有三年。
沉时说她会在2027年死在这里。还有二十三年。
这两件事怎么可能同时成立?
除非——
2007年的失踪不是死亡。
2007年到2027年之间,她去了某个地方。
然后在2027年回到这里,死去。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窗框的漆皮。漆皮很脆,一块一块地掉下来,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头。
如果她在2007年失踪后还活着——
那她去了哪里?
做了什么?
为什么要在二十年后回到这间公寓?
为什么要死在这里?
这些问题在她脑子里转,转得她头疼。
---
她回到冰箱前,拿起笔,开始写回复:
“沉时,”
“你说我2027年会死在这里。”
“你说我的尸体会穿越回1987年。”
“那1987年的人——会看到我的尸体?”
“会有人发现我?”
“你能查一下吗?”
“1987年,这间公寓附近,有没有发现过无名女尸的记录。”
“如果有——”
“那就是我。”
“——陆鸢”
写到最后一行的时候,她的笔停了一下。
“那就是我。“
四个字,轻飘飘的,象在说别人的事。
但那是她自己的尸体。
一具还没存在的尸体。
一具已经存在了十七年的尸体。
她把便签放进栏里,靠在冰箱上,闭上眼睛。
太累了。
不只是身体累。是脑子累。是某种更深的、来自灵魂深处的疲惫。
这两周她没怎么睡觉。
查十二具消失的尸体。查张明远。查郑守义。查“幽灵协议“。查东郊工厂的那具“第一颗棋子“。
前天晚上她去了404公寓。见到了程岳。见到了沉远和李婉清。
他们还活着。坐在沙发上,脸色惨白。
程岳说凶手会在23:50到。程岳说凶手是她——2027年的她。
她的枪从手里滑落。然后她离开了。
昨天早上接到通知:槐安街404号发现两具尸体。
她没去现场。她不敢去。
---
窗外开始下雨了。
陆鸢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躺在了地板上。冰箱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压缩机在运转。
她爬起来,看了眼时间。
05:47。
睡了五个多小时。
她走到便签栏前。
便签还在。字迹没变。
沉时没有回复。
也许那边还没到午夜。也许他还没看到她的信息。也许——
她不想再猜了。
她去浴室洗了把脸,冷水刺得她打了个激灵。镜子里的人憔瘁得不象话,眼窝凹陷,脸颊瘦削,象是大病了一场。
她换了身衣服,出门。
---
2004年11月30日 07:30
支队办公室里只有几个人。大部分同事还没来,只有值夜班的小赵趴在桌上打盹,计算机屏幕亮着,显示着某个监控录像的画面。
陆鸢走到自己的工位,打开计算机。
她要查1987年的文档。
无名女尸。404公寓附近。
如果沉时说的是真的——如果她的尸体真的穿越回了1987年——那一定会留下记录。
电子文档库只能查到1995年以后的案件。更早的需要去文档室调纸质卷宗。
她站起来,向文档室走去。
---
文档室在地下一层。
和上次来不一样,这次她要找的是更早的记录。1987年。十七年前。
管理员老周正在整理架子,看到她进来,推了推老花镜:“小陆?这么早?“
“周叔,我要查1987年的卷宗。“
“1987年?“老周皱起眉头,“那得去深处找了。你要查什么案子?“
“无名女尸。“陆鸢说,“槐安街附近。如果有的话。“
老周想了想,带她往文档室深处走。
越往里走,空气越冷。日光灯有几盏坏了,光线昏暗。金属架子上堆满了泛黄的牛皮纸袋,落满灰尘。
“1987年……1987年……“老周嘟囔着,手指在架子上划过,“有了。“
他抽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袋,递给陆鸢。
“1987年,槐安街及周边地区未破命案汇总。自己看吧,我在外面,有事叫我。“
陆鸢接过纸袋,找了个角落坐下。
---
纸袋里有七份卷宗。
她一份一份翻阅。
第一份:1987年1月,槐安街23号,男性尸体,身份已确认,死因:酒后失足坠楼。
第二份:1987年3月,槐安街108号,女性尸体,身份已确认,死因:家庭纠纷。
第三份:1987年5月,槐安街302号,男性尸体,身份已确认,死因:心脏病突发。
第四份。
她的手停住了。
1987年4月12日,槐安街404号,无名女尸。
陆鸢愣了一下。
她之前查过2004年的白骨案——那具是男性,在卧室东侧墙壁里发现的。
这是另一具。
“发现地点:槐安街404号公寓4楼404室,客厅西侧墙壁夹层内。
发现经过:江城大学物理系程岳教授报案,称在该处发现不明尸体。
尸体状态:死亡时间不明。步检验记录,死者为女性,年龄约40-50岁,身高约165厘米。
死因推断:利器刺伤胸腔,伤及心脏。。
案件状态:悬案。死者身份至今未能确认。
备注:尸体经江城大学物理系申请,以“科研需要“为由移交,负责人程岳。此后下落不明。客厅西侧墙壁夹层,编号b区。与1993年卧室a区白骨案无关联。”
程岳。
前天晚上那个老人。沉时的外公。失踪十七年的大学教授。
他在1987年就拿走了这具尸体。
两具白骨。。。
yua
陆鸢。
她的呼吸停了一秒。
她低头看自己的右手。
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银戒指。母亲的遗物。。
客厅墙壁里的那具白骨。
是她。
---
陆鸢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文档室的。
她站在走廊里,背靠着墙,双腿发软。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象要冲破肋骨。
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那具白骨是她。
1987年就被发现了。
被发现的时候,她还没出生。
她死了。
她已经死了。
在某个还没到来的未来,她会死在404公寓里。然后她的尸体会穿越到1987年。然后她会被发现。然后她会成为一具无名白骨,文档在这里躺十七年。
程岳说的是真的。
沉时说的是真的。
一切都是真的。
陆鸢慢慢滑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凉的墙壁。
她想哭,但眼睛是干的。
她想喊,但喉咙发不出声音。
胃里翻涌着什么东西,酸涩的,往上顶。她干呕了两下,什么都没吐出来。
她只是坐在那里,盯着对面墙上的消防栓。红色的,很新,和周围泛黄的墙壁格格不入。
她会死。
她已经死了。
这两句话同时成立。
时间在这一刻失去了意义。不是“变得毫无意义“——是彻底崩塌了。过去、现在、未来,象三条本该并行的线,突然扭在了一起,打成一个解不开的死结。
她是活人。
她是尸体。
她是还没出生的婴儿。
她是躺在墙壁里十七年的白骨。
她是所有这些。同时。
她不知道坐了多久。
只知道当她站起来的时候,双腿已经麻了,跟跄了一下才站稳。
她回到办公室,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打开计算机。
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惨白惨白的。
键盘很凉。她的手指搭上去,有点发抖。
她开始写报告。
象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一个字一个字地敲。很慢。很机械。
---
【第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