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11月30日 14:00
会议室里坐了七个人。
沉时坐在长桌的一端,面前摊着厚厚一叠文档。周正阳案的最终报告、方正清的审讯记录、“幽灵协议“的调查进展。
局长老陈坐在对面,六十岁,头发花白,眼袋很深。他翻着报告,眉头越皱越紧。
“周睿死了。方正清什么都不说。查了两周,连个影子都没摸到。“老陈把报告往桌上一摔,纸张哗啦散开,“沉时,你告诉我——上面问起来我怎么交代?“
沉时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手放在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一下,两下,三下。
“周正阳案已经结了。“他说,“凶手是周睿,证据链完整,检察院已经批捕。“
“周睿死了!“老陈的嗓门拔高了,手指戳着桌面,“死人还怎么公诉?家属那边怎么交代?媒体那边怎么交代?“
他站起来,在会议室里走了两步,又转回来。
“你爸当年就是这样。一头扎进去,什么都不管。“他的声音突然低下来,“最后怎么样?你自己心里清楚。“
沉时的手指停了。
“继续查。“
“查到什么时候?“
沉时抬起头,直视老陈的眼睛。
“查到水落石出。“
沉默。
老陈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挥了挥手。
“行。继续查。但我丑话说在前面——省厅已经在过问了。再拖下去,对谁都不好。“
他向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沉时,悠着点。别把自己搭进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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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室里只剩沉时一个人。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是白色的,有几道细微的裂缝。日光灯的光太亮了,刺得他眼睛发酸。
你爸当年就是这样。
老陈的话在他脑子里转。
他想起父亲的笔记本。想起那些跨越十七年的记录。想起父亲在最后一页写的话:
“程岳说循环有缺口。”
“但如果是真的——救陆鸢。”
“这是我唯一能留给你的。”
缺口。
什么缺口?
他闭上眼睛,开始在脑子里整理时间线。
1987年4月:陆鸢的尸体在404公寓墙壁里被发现。
1987年:程岳发现尸体,开始研究时间物理学。
1985年(或更早):程岳发明便签栏。
等等。
他睁开眼睛。
便签栏是1985年发明的。但陆鸢的尸体是1987年才被发现的。
顺序不对。
沉时的后背突然凉了一下。象有人在脊椎上按了一块冰。
程岳说他发现尸体后开始研究时间物理学,然后发明了便签栏。
但便签栏是1985年安装的——比尸体被发现早两年。
这不是小误差。不是记错了日期。
这是根本性的矛盾。
除非——
程岳说谎了。
沉时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椅子扶手。皮革被他捏出了褶皱。
或者——
还有什么他没说的。
他坐在那里,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裂缝象一道闪电,从灯管旁边劈下来,消失在墙角。
父亲的笔记本里从来没提过这个矛盾。
父亲知道吗?
还是说——父亲也被蒙在鼓里?
沉时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太快,椅子往后滑了一下,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需要找程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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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年11月30日 09:15
陆鸢盯着显微镜已经两个小时了。
眼睛酸得睁不开,脖子僵得象生了锈的门轴。指尖是冷的,因为她忘了开暖气。
郑守义死了。
今天凌晨。在她安排的安全屋里。
她亲手布置的现场。门锁是她换的,双重防盗,从内部反锁。窗户是她检查的,插销完好,玻璃没有破损痕迹。两个便衣守在门口,一整夜没离开过。
但早上推门进去的时候——
郑守义躺在床上。脸色青紫,舌头伸出来。脖子上一道深深的勒痕。
白色尼龙绳。
和十二年前放在他枕头底下的那根一模一样。
陆鸢当时蹲在床边看了很久。
尸体僵硬程度——死亡时间大约在凌晨两点到四点之间。
索沟形态——水平方向,前窄后宽,典型的勒死而非自缢。
指甲——没有抵抗伤,指甲缝里干干净净。说明他没有挣扎,或者来不及挣扎。
现场——没有搏斗痕迹。被子整整齐齐。枕头没有移位。
就好象有人在他睡着的时候,悄无声息地出现,悄无声息地杀了他,然后悄无声息地离开。
门是锁着的。
窗户是锁着的。
凶手是怎么进去的?
陆鸢想了一整夜,想不出来。
但有一个细节一直在她脑子里转——
安全屋墙角有一块旧油漆。昨天她检查的时候还是完好的,今早却裂开了。细细的裂纹,象是什么东西从里面撑开又合上。
她用镊子取了漆皮样本,显微镜下看了两小时。
油漆断面有异常。象是瞬间被加热又冷却,分子结构扭曲——不是正常老化会出现的痕迹。
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但她隐约觉得——凶手不是“进去“的。是“出现“的。
“陆鸢。“
她抬起头。
队长站在门口,脸色很难看。
“局长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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局长办公室。
陆鸢站在桌前,双手背在身后。指甲掐进掌心里,有点疼。
局长姓吴,五十多岁,秃顶,眼镜片很厚。他翻着面前的文档,很久没说话。
办公室里很安静。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响,象在倒计时。
“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你吗?“
“郑守义的事。“
“不只是郑守义。“吴局长把文档合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张明远案、白骨案、&039;幽灵协议&039;——你查了两周,查出什么了?“
陆鸢张了张嘴,又闭上。
她能说什么?
说她发现了十二具消失的尸体?说张明远是个“供货商“,有人在买尸体?说“幽灵协议“是一个无处不在、能在密室里杀人的组织?
说出来,连她自己都觉得象在讲鬼故事。
“没有实质性进展。“
吴局长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动作很慢,象是在给她时间考虑。
“陆鸢,你爹当年带过我。我一直把你当自己孩子看。“
他重新戴上眼镜,看着她。
“这案子,你不该碰。“
陆鸢的手攥紧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吴局长顿了顿,“郑守义死了。在你的保护下死的。上面已经在问责了。“
“我——“
“我帮你挡了。“他打断她,“但只能挡这一次。的调查暂停。你回去写报告,把已知的证据整理好,等专案组接手。“
“专案组?“
“省厅派下来的。后天到。“
陆鸢站在原地,感觉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撕裂。
她查了两周。跑遍了江城,见了无数个人,把所有能挖的东西都挖了出来。
然后——一句“移交专案组“,全抹掉了。
“局长。“她的声音有些沙哑,“我可以配合专案组。我不需要主导,我可以——“
“陆鸢。“吴局长的声音软下来,“你还年轻。有些仗,不是你一个人能打的。“
她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最后她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出办公室。
门在身后关上。
走廊里很安静。有人从旁边经过,看了她一眼,又匆匆低头走开。
她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那个保护证人保护到死的痕检员。“
她站在走廊里,背靠着墙,闭上眼睛。
手心全是汗。冷的。象是从尸体上渗出来的水。
郑守义的脸浮现在脑海里。
那双眼睛。看着她的时候,里面全是恐惧——不是怕死的恐惧,是那种知道死亡必然会来、却不知道会从哪个方向来的恐惧。
“你保护不了我。“
他是这么说的。
她当时不信。她是警察。她受过训练。她布置了安全屋,检查了门锁,安排了人手——
然后他死了。
在她眼皮底下。在她亲手布置的“安全“屋里。
她忽然想笑。
不是觉得好笑。是那种绝望到极点、除了笑什么都做不了的感觉。
嘴角真的动了一下。很轻。像抽筋。
她保护不了任何人。
从来都保护不了。
父母生病的时候,她在外地读警校,没赶上最后一面。她以为当了警察就能保护别人。结果呢?
沉时的父母,死了。
郑守义,死了。
而她——
她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
2007年。三年后。她会失踪。然后在2027年死在404公寓里。然后尸体穿越回1987年,变成墙壁里的白骨。
她已经是死人了。
一个还在呼吸的死人。
陆鸢靠着墙,慢慢滑坐下去。走廊的地板很凉,凉意通过裤子渗进骨头里。
她就那么坐着。很久。
直到有人喊她的名字,她才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回痕检室。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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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