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时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消失?“
“是的。“程岳的声音没有一丝波动,但他的眼睛红了,“你穿越到2004年的那一刻,2024年的沉时就不再存在了。你不会回来。你也无法回来。“
沉时站在原地。
他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很重。很急。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撞,撞得他肋骨疼。
他不会回来。
2024年的一切都会消失。
包括他。
“那……“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2004年的陆鸢呢?如果我穿越过去,她会怎么样?“
程岳的眼睛看着他。
很深。象两口井。
“她会活下来。“
“活下来?“
“是的。如果你穿越过去,在2007年阻止她失踪——循环就会被打破。她不会在2027年死在这里。她不会穿越回1987年。“
他顿了顿。
“她会活下来。过正常人的生活。老去。死亡。但不是死在这里。不是死在这个该死的循环里。“
沉时闭上眼睛。
脑子里很乱。
消失。
这个词象一块石头,砸进他的胸腔里,激起一片涟漪。
他想起自己二十九年的人生。
九岁之前,有父母。有家。有人在冬天给他暖被窝,有人在他发烧时整夜不睡地守着。
九岁之后,什么都没了。
寄养家庭。福利院。一个人长大。一个人考警校。一个人搬进404公寓。
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一个人“。
但这两周,每天午夜等待便签的时候,他忽然发现——他没习惯。
他只是假装习惯了。
陆鸢的字迹浮现在脑海里。歪歪扭扭的,不象警察该有的字。有时候会写错字,划掉重来。有时候会在结尾画一个很丑的句号,象是尤豫了很久才落笔。
那些字迹背后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一个会紧张、会害怕、会在深夜写便签时手抖的人。
一个已经死了一百多次的人。
他想起程岳给他看的那张照片。陆鸢跪在地上,无声地嚎哭。
她说她想不起来丈夫的脸了。
她说她撑不住了。
沉时的手攥成拳头。
如果他不去——她还要死多少次?
一百次?两百次?直到她连“痛“是什么都忘记?
他想起父亲的笔记本。想起那句话:
“救陆鸢。这是我唯一能留给你的。”
父亲知道代价。
父亲早就知道了。
但父亲还是选择让他来做这件事。
不是因为父亲狠心。
是因为父亲相信他。
相信他会做正确的选择。
沉时睁开眼睛。
窗外的天很暗。冬天的云压得很低,象是随时要塌下来。
“程岳。“
“恩?“
程岳沉默了一会儿。
“会。“他说,“循环会继续。会有下一个沉时。下一个陆鸢。下一个……一切。“
“那个沉时也会站在这里,面对同样的选择?“
“是的。“
沉时点了点头。
他忽然笑了一下。
很淡。但很真实。
“那就没什么好尤豫的了。“
程岳看着他。
“什么意思?“
他转过身,看着程岳。
“我知道我该怎么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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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年12月1日 23:47
陆鸢坐在冰箱旁边的地板上。
不是坐在冰箱前。是靠着墙,侧对着冰箱。这样她可以看到便签栏,也可以看到窗外。
窗外很黑。路灯坏了一盏,一闪一闪的,像快死的萤火虫。
今天的便签她还没写。
她不知道该写什么。
郑守义死了。案子被移交了。她什么都查不下去了。
沉时说他父母会在11月28日死——已经过去三天了。她没能阻止。
那天晚上她赶到404公寓。九点半。沉远和李婉清还活着,坐在沙发上,脸色惨白。程岳站在角落里,告诉她凶手会在23:50到。
她问能不能阻止。
程岳说不能。改变任何一件事,因果链就会断裂。
她不信。她是警察。她可以带沉远和李婉清离开。她可以在这里等凶手。她可以——
但程岳说了一句话。
“凶手是你。2027年的你。“
她的枪从手里滑落。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离开的。只记得走出公寓的时候,沉远在她背后喊了一句:“不要恨自己。“
她没有回头。
第二天早上,她接到通知:槐安街404号发现两具尸体。死亡时间,11月28日23:50前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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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52。
陆鸢看着便签栏。
空的。什么都没有。
冰箱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压缩机在运转。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右手无名指上的银戒指在灯光下泛着微光。。陆鸢。
这枚戒指会陪她进入棺材。会陪她穿越时间。会陪她变成一具白骨,躺在1987年的墙壁里。
她忽然觉得很冷。
不是那种天气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是知道自己会死、知道自己怎么死、却不知道怎么躲的那种冷。
她拿起笔,开始写:
“沉时,”
“你父母走了。我没能阻止。”
“那天晚上我见过他们。他们还活着。坐在沙发上。”
“程岳告诉我凶手是谁。是我。2027年的我。”
“我什么都没做就离开了。”
“第二天接到通知,他们死了。”
“我不明白。我不明白我为什么会变成那样的人。”
“沉时,我怎么办?”
“——陆鸢”
她把便签放进栏里。
23:59。
00:00。
字迹开始消融。墨水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一样,一点一点变淡,最后完全消失。
三秒后,新的字迹浮现。
沉时的字。横平竖直,和他父亲一样。
“陆鸢,”
“找到缺口了。”
“便签栏可以传递物质。可以传递人。”
“我可以穿越到你那边。在2007年阻止你失踪。打破循环。”
“代价是——我不会回来。”
“这边的一切都会消失。”
“包括我。”
“”
“我想了一整天。”
“想过放弃。想过算了。想过当个普通人,离开这间公寓。”
“做不到。”
“”
“我爸知道自己会死。他还是选择了沉默。”
“就是为了让我有机会做这件事。”
“救你。”
“”
“我没什么好交代的。没有家人,没有朋友。”
“唯一牵挂的人在二十年前。”
“”
“陆鸢。”
“你愿意让我过来吗?”
“——沉时”
陆鸢盯着最后那行字。
“唯一牵挂的人在二十年前。”
她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两周,她一直在等。等沉时的便签。等案子有进展。等命运给她一个答案。
等。
她这辈子都在等。
等父母的病好。没等到。
等警局里有人认可她。没等到。
等有一天不再孤独。没等到。
她活了二十四年,一直在等。
但沉时不一样。
他不等。
他知道代价是消失,他还是选择跳进去。
不是因为他不怕死。是因为他觉得——有些事比活着更重要。
陆鸢盯着便签上的字。
“你愿意让我过来吗?”
她忽然站起来。
不是“被命运推着走“的那种站起来。是主动的、用力的、象是要把什么东西从身体里甩出去一样的站起来。
她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
那盏坏掉的路灯还在闪。一下,一下。
她想起郑守义死的那天晚上。她安排的安全屋,她检查的门锁,她布置的一切——全都没用。
她想起沉远和李婉清。她亲眼看着他们坐在沙发上,知道他们几个小时后就会死,但她什么都没做。
她想起自己的白骨。躺在1987年的墙壁里。戴着母亲的戒指。等了十七年才被发现。
她这辈子——到底做过什么?
等。躲。接受。
从来没有——
从来没有真正选择过什么。
她转过身,看着便签栏。
冰箱的嗡嗡声还在响。窗外的风还在吹。一切都和平时一样。
但她知道——从这一刻开始,什么都不一样了。
她走回去,拿起笔。
这一次,手不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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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12月1日 17:23
沉时站在便签栏前。他刚把便签放进栏里。
程岳站在他身后,一言不发。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冬天的夜来得早,五点多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你确定吗?“程岳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沉时没有回头。
“确定什么?“
“确定要这么做。“
沉时沉默了一会儿。
“你等这一刻等了三十七年。“他说,“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我等了三十七年。“程岳的声音变了,变得很低,“但我没想过……会是这种感觉。“
沉时转过身。
程岳站在窗前,背影佝偻。牺牲了女儿、女婿,就是为了等一个愿意跳进裂缝的人。
“你后悔吗?“沉时问。
程岳没有回答。
“你杀了自己的女儿。“沉时继续说,“你让我成为孤儿。你布了三十七年的局。“
他顿了顿。
“你后悔吗?“
程岳的肩膀抖了一下。
很轻。但沉时看到了。
“每一天。“他的声音沙哑了,“每一天我都后悔。“
“那你为什么还要做?“
程岳转过身。
他的脸上有泪痕。
沉时第二次看到他哭。
“因为——“程岳的声音断了。
他没有说下去。
沉默持续了很久。
“你牺牲了所有人。“沉时说。
程岳的肩膀垮下去了。
“是。“
只有这一个字。
沉时看着他。八十九岁的老人,站在窗前,象一棵快要枯死的树。
“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程岳的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我不知道有没有用。三十七年了,我什么都不知道。“
沉时看着他。眼框通红,泪痕未干。
他应该恨程岳的。
这个老人害死了他父母。让他当了二十年孤儿。
但此刻他站在这里,看着程岳佝偻的背影,什么都说不出来。
“程岳。“沉时开口了。
程岳抬起头。
“我会去见你。年轻时候的你。“
沉时的声音很轻。
程岳愣了一下。然后他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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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年12月2日 00:07
陆鸢的手还在抖。
她盯着便签上的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看。沉时的回复。
“代价是我不会回来。”
“2024年的我会消失。”
“你愿意吗?”
她愿意吗?
她愿意让一个素未谋面的人为她消失吗?
“唯一牵挂的人在二十年前。”
这句话在她脑子里转。
他说的是她。
一个他从未见过的人。一个只通过便签认识的人。一个——
她拿起笔。
写了两个字就停了。手抖得太厉害,笔迹歪歪扭扭的。
她深吸一口气,撕掉重写。
“不行。你不能这么做。”
写完又停了。
她盯着这行字。
然后撕掉。
第三次,她闭上眼睛,让自己平静下来。
想起第一次收到沉时便签的那个晚上。
“我在调查你的失踪案。”
她当时以为是恶作剧。以为有人在捉弄她。
但后来她发现——那是真的。
二十年后,真的有人在找她。在她还没失踪的时候,就已经在找她了。
她父母死得早。没有兄弟姐妹。在警局里是个边缘人——痕检员,不上不下,谁都不重视。
她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孤独地活,孤独地死。
但沉时的便签改变了这一切。
这两周,每天晚上她都会坐在冰箱前等午夜。等便签上的字迹消融。等新的字迹浮现。
等一个素未谋面的人的消息。
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成了她每天最期待的事。
她睁开眼睛,重新拿起笔。
深呼吸。一下。两下。
这一次,手不抖了。
“沉时,”
“写了三遍。前两遍撕掉了。”
“但我没资格。”
“”
“这两周,每次看到你的字,我都觉得——不是一个人。”
“二十四年了,第一次。”
“”
“你说不会回来。”
“我不接受。”
“你要活着。不管发生什么——活着来见我。”
“我在2004年等你。”
“——陆鸢”
她把便签放进栏里。
然后她靠在墙上,把膝盖蜷起来,抱住自己。
窗外有风在吹。那盏坏掉的路灯还在闪,一下,一下。
她不知道未来会怎样。
不知道沉时会不会真的穿越过来。不知道循环能不能被打破。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到2007年。
但她知道一件事。
有人愿意为她放弃一切。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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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12月3日 00:03
沉时看着便签上的回复。
“你要活着。”
“不管穿越到哪里,不管发生什么——你要活着来见我。”
“我在2004年等你。”
他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
“我活了二十四年,第一次有这种感觉。”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眼框有点酸。
他用力眨了眨眼。
“她答应了。“他说。声音有些哑。
程岳站在他身后。沉默了很久。
“你什么时候走?“
“三天后。“沉时转过身,看着窗外,“我需要三天。
“做什么?“
“了结一些事。“
他顿了顿。
“把周正阳案的报告写完。的线索整理好。把我知道的一切都记录下来——留给下一个接手的人。“
“然后呢?“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跳进那个裂缝。“
程岳看着他。眼框还是红的。
“程岳。我走之后——你会怎么样?“
程岳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沉时会问这个。
“这条时间线会断裂。“他的声音很轻,“我会消失。所有人都会消失。“
“包括你三十七年的记忆?“
“包括一切。“
沉时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们算是——一起消失了。“
程岳笑了一下。
笑容很淡。但很真实。
“是的。一起消失。“
沉默。
沉时走到门口。
他没有回头。
“三天后。“他说。
身后没有回应。
他推开门,走进走廊。
门关上的时候,他听到程岳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很轻。
“……好。“
沉时站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下楼了。
---
公寓里,程岳还站在原地。
他看着门。
门已经关上了。沉时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然后消失。
程岳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三十七年。
他等了三十七年。
从1987年第一次在墙壁里发现陆鸢尸体的那天开始,他就知道——总有一天,会有一个人站在他面前,做出那个选择。
他以为自己准备好了。
他以为等了这么久,什么都不会再让他动摇。
但沉时临走前看他的那一眼——
程岳闭上眼睛。
那眼神里没有恨。
没有怨。
只有一种很平静的东西。象是看一个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要到终点的人。
“我会去见你。年轻时候的你。“
沉时是这么说的。
程岳的喉咙动了一下。
他想起五十二岁那年的自己。站在404公寓的墙壁前,看着那具突然出现的尸体。
那时候他不知道后来会发生什么。不知道自己会失去妻子、女儿、女婿。不知道自己会在这间公寓里等三十七年。
如果那时候的他知道——
他还会做同样的选择吗?
程岳睁开眼睛。
他走到冰箱前,看着便签栏。
空的。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那个透明的塑料框架。
冰凉的。
1985年陆鸢把它塞进他手里的时候,也是这么凉。
“这一次,一定要成功。“
她是这么说的。
“我撑不住了。“
程岳的手在发抖。
他把额头抵在冰箱门上。金属的冰凉通过皮肤,渗进骨头里。
三十七年。
他做了很多错事。害死了很多人。背负了很多不该背负的东西。
但如果这一切能换来一个不同的结局——
如果陆鸢能活下来——
如果那个在循环里死了一百多次的女人,终于可以安息——
他愿意。
他愿意再来一百次。
窗外有风。吹得玻璃嗡嗡响。
程岳站在便签栏前,站了很久。
夜深了。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银白色的光。
光刚好落在便签栏上。
空的便签栏。
等待着最后一次传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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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完】
谢谢大家的支持从第一章“入局“到第十八章“决择“此小说第一篇章已经结束第二篇章的内容需耐心打磨。目前我还只是一名学生,没有特别多经历写小说,但是我也会尽力呈现更好的作品给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