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12月4日 23:47
三天。
沉时用这三天做完了该做的事。
第一天,他把周正阳案的报告写完了,把幽灵协议的所有线索整理成文档,锁进办公室的保险柜。钥匙留给了李铮。
第二天,他去了一趟父母的墓地。站在墓碑前站了很久,什么都没说。风很大,把他带来的白菊花吹得东倒西歪。他蹲下去把花扶正,然后离开了。
第三天,也就是今天——他哪儿都没去。就待在404公寓里,等午夜。
现在是23:47。
沉时站在冰箱前。
便签栏空着。透明的塑料框架反射着厨房昏黄的灯光,看起来和三周前他第一次发现它时一模一样。
普通。平凡。像任何一个便签夹。
但他知道它不是。
他低头看手里的便签。写了三遍,前两遍都撕掉了。
第一遍写得太长。把想说的话全塞进去,密密麻麻,像遗书。
第二遍写得太短。三个字——“我来了“。太轻了。轻得象在说明天见。
第三遍。他盯着纸上的字迹看了很久。
“陆鸢,”
“三天了。我准备好了。”
“程岳说裂缝会在00:00打开。条件是双方同时需要同一样东西。”
“我需要见你。”
“你呢?”
“——沉时”
手指在发抖。不是冷,是某种说不清的东西在血管里横冲直撞。象有一万只蚂蚁在皮肤下爬,又象心脏被人攥住了,松一下,紧一下。
他把便签放进栏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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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52。
沉时靠在冰箱上,开始打量这间公寓。
他在这里住了三周。
厨房的水龙头有点松,关不紧,夜深人静时滴答滴答响,像某种倒计时。卧室的窗帘是深蓝色的,挡光效果不好,每天早上六点准时被阳光晃醒——他从没拉好过,也没想过要换。客厅的沙发坐垫塌了一块,左边那个,坐下去会陷进去,刚好能把一个人整个窝住。
三周。
够他记住这些细节了。
但从今晚开始,这些都会消失。
不是“他离开“——是“这里不存在了“。
程岳说得很清楚:穿越需要能量,能量来自时间线本身的断裂。他跳进裂缝的那一刻,2024年的一切都会崩塌。
包括这间公寓。包括江城。包括这个世界上所有认识他的人。
沉时想起李铮。那个嗓门大、说话爱拍桌子的副组长。上周他们一起吃了顿饭,李铮喝多了,说“沉组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独“。
他没回话。
现在想想,应该说点什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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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55。
门铃响了。
沉时愣了一下,走过去开门。
程岳站在门口。
八十九岁的老人,脊背挺直,深灰色羊毛大衣,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但眼窝更深了,皱纹更密了——象是这三天又老了三年。
“你来送我?“沉时问。
“我来看着。“程岳说。声音有些沙哑,象是三天没怎么说过话。
他走进来,站在客厅中央,背对着沉时,看着窗外。
窗外是江城的夜景。高楼大厦,霓虹灯,车流。2024年的城市,繁华得有点刺眼。
“你知道这一切都会消失。“沉时说。
“我知道。“
“包括你。“
程岳没回头。
“我等这一刻等了三十七年。“他的声音很平,“从1987年我第一次见到她的尸体开始,我就在等。“
他转过身,看着沉时。
“你知道最难的是什么吗?“
沉时没说话。
“最难的不是等。“程岳的眼框红了,“最难的是——每一次她穿越回来,都会来找我。告诉我她失败了。告诉我她还要再试一次。然后消失。“
他停顿了一下。
“一百次。我见过一百个不同的她。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绝望。“
沉时的手攥紧了。
“最后一次她来找我,头发全白了。她说她已经不记得哭是什么感觉了。“
程岳闭上眼睛。
“我答应过她。我会找到打破循环的人。“
他睁开眼睛,看着沉时。眼睛里有泪,但没有流下来。
“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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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58。
沉时站在便签栏前。
字迹还在。他写的那些字,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还有两分钟。
他想起父亲。
父亲在笔记本里写:“救陆鸢。这是我唯一能留给你的。”
父亲知道自己会死。父亲知道这一切。但他选择了沉默,选择了让沉时有机会做这个选择。
二十年。
父亲等了二十年,就是为了这一刻。
沉时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把手放在便签栏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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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59。
便签栏开始震动。
很轻。像胸腔里的心跳传到了指尖。象有什么活的东西在塑料框架里苏醒。
沉时感觉到指尖传来一阵微弱的电流感。不疼,只是麻麻的,像静电。
然后震动变强了。
塑料框架发出细微的嗡嗡声。便签上的字迹开始晃动,象水面上的倒影。
程岳站在他身后,没有靠近。
“它在打开了。“老人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裂缝。“
沉时低头看便签。
字迹在变。不是消失——是融化。墨水像被加热了一样,开始流动,一个字一个字地模糊。
然后新的字浮现了。
“沉时,”
“我在便签栏前。”
“我把手放上去了。”
“我需要见你。”
“——陆鸢”
同一时刻。
二十年前的同一时刻。
她也在做同样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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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0。
裂缝打开了。
不是沉时想象的那种裂缝——不是空间撕裂,不是光芒四射,不是任何科幻电影里演过的东西。
而是——虚无。
便签栏的中央出现了一块“空白“。不是白色,不是黑色,是没有颜色。是眼睛看到了,但大脑拒绝处理的东西。像凝视太久的深渊,像闭眼时视网膜上残留的盲斑,像死亡本身的颜色。
沉时盯着那块空白。
空白也在盯着他。它没有眼睛,但他能感觉到——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等待。等了很久很久。
他感觉到一股拉力。从指尖开始,顺着手臂往上,象有什么东西在把他往里拽。
“沉时。“程岳的声音。
他回头。
程岳站在客厅中央。老人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从脚开始,慢慢往上,像被什么东西一寸一寸地抹去。
窗外的城市也在消失。高楼的灯光一盏一盏熄灭,不是停电,是熄灭——是“从未存在过“的那种熄灭。楼的轮廓开始模糊,像被时间本身遗忘。
整个2024年都在崩塌。
“别回头。“程岳说。他的脸已经半透明了,但眼睛还是亮的——三十七年的等待,凝成了那一点光,“去吧。“
沉时看着他。
八十九岁。等了三十七年。见过一百个绝望的陆鸢。亲手柄自己活成了一颗棋子。
这一刻,棋子终于要落定了。
沉时想说点什么。谢谢。对不起。或者别的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只是点了点头。
然后转身,跳进了裂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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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的画面。
程岳站在逐渐消失的客厅里,看着沉时的背影被虚无吞噬。
他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释然的笑。是一个等了三十七年的人,终于看到答案时的笑。
1987年。那一年他五十二岁,在一面墙壁里发现了一具女尸。那具尸体穿着2027年的衣服,戴着2027年的手表,脸上的表情是绝望——一种试过一百次、失败了一百次的绝望。
从那一刻开始,他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他设计了一切。沉远和李婉清的死,沉时成为孤儿,沉时成为刑警,沉时搬进404公寓——每一步都是他下的棋。
但他不是棋手。
真正的棋手是时间本身。而他,程岳,只是一颗愿意被牺牲的棋子。一颗等了三十七年,就为了在正确的时刻落在正确位置的棋子。
“陆鸢。“他轻声说。
他的身体已经只剩下胸膛以上了。双腿没了,腹部没了,正在消失的是他跳动了八十九年的心脏。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她尸体时的样子。头发全白,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嘴唇抿成一条线——那不是一个四十多岁女人该有的脸。那是一个被时间反复碾压、又反复站起来的战士的脸。
一百次。她试了一百次。每一次都失败。每一次都回到原点。每一次都更绝望一点。
但这一次不一样了。
“这一次,终于有人愿意为你赴死了。“
最后一个念头划过他逐渐消散的意识:
三十七年。值得。
然后程岳消失了。
404公寓消失了。
江城消失了。
2024年,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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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年12月4日 23:59
陆鸢把手放在便签栏上。
心跳在耳朵里轰鸣,咚、咚、咚,象有人用拳头砸她的胸腔。
她已经被停职五天了。这五天她哪儿都没去,就待在这间公寓里。窗帘拉着,灯不开,手机关机。象一只躲在洞里的困兽。
等着。
等一个在便签上写了三周的人。一个声称来自二十年后的人。一个说“我需要见你“的人。
五天前她还觉得自己疯了。现在她只觉得——
如果他不来,她才会疯。
便签栏开始震动。
陆鸢的呼吸停了一秒。
来了。
塑料框架发出嗡嗡声,越来越响。她的手指感觉到一阵麻痹,像被电到了。
然后——
便签栏中央裂开了一道缝。
不是破损。是象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撑开,又象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出来。
缝隙越来越大。
陆鸢往后退了一步。
00:00。
裂缝彻底打开了。
一个人影从裂缝里跌出来——不是走出来,是被吐出来——重重摔在厨房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陆鸢愣住了。
那是一个男人。二十多岁,短发,五官轮廓很深,眉头紧皱着,象是在做噩梦。穿着深色外套,躺在她脚边,一动不动。
她蹲下去,膝盖撞在地板上,疼得发麻,但她顾不上。
“沉时?
男人没有反应。睫毛很长,此刻轻轻颤斗着。
她把手伸到他鼻下——有呼吸。微弱,但有。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指尖。
心脏还在跳。
他活着。
陆鸢跪在地上,盯着这张从未见过却在脑海里想象过无数次的脸。
便签上的那个人。那个教她破案、陪她熬夜、在她最绝望的时候写“你不是一个人“的人。
他真的来了。
然后她意识到另一件事——
便签栏不见了。
冰箱侧面空空的。那个透明的塑料框架,那个连接两个时代的桥,消失了。
象是完成了它的使命,然后心甘情愿地湮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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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