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12月5日 15:20
文档室在地下一层。
陆鸢走下楼梯，每一步都踩出回音。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和霉味——那种被时间腌制过的气息，象是所有被遗忘的秘密都沉淀在这里。灯光昏暗，金属架子排成长列，在黄色灯光下投出浓重的阴影，象一排排沉默的墓碑。
黄色警戒带拉在走廊尽头。几个技术员在拍照取证。
“陆鸢？“有人喊她，“你不是停职了吗？“
她转头。是同组的小赵，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点稚气。
“销假回来。“陆鸢说，“支队长让我过来协助。“
小赵挠了挠头：“这案子邪门。你看了就知道了。“
陆鸢走到警戒带前，弯腰钻进去。
尸体躺在文档架之间的过道上。
女性。二十多岁。长发散落在地上，象一滩凝固的黑色墨水，遮住了半边脸。穿着黑色羽绒服、牛仔裤、白色运动鞋——普通得象任何一个走在街上的年轻女人。
但她不会再走了。
陆鸢蹲下来，戴上手套。橡胶粘贴皮肤的感觉冰凉，象是在提醒她：这是工作，不是噩梦。
尸体僵硬程度——完全僵直，说明死亡时间超过十二小时。
尸斑——在背部和臀部，呈暗紫色，压之不褪色。说明死亡时间超过二十四小时，且尸体没有被移动过。
她轻轻拨开死者的头发，露出脸。
年轻。五官清秀。嘴唇发紫，眼睛半睁，瞳孔散大——象是在死亡的最后一刻看到了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然后永远定格在了那一瞬间。
“死因初判是什么？“她问。
“窒息。“旁边的法医老钱回答。他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眼睛下面有两道深深的沟，象是常年睡眠不足。“颈部有索沟，勒痕。和郑守义那个案子差不多。“
陆鸢的手顿了一下。
郑守义。五天前死在她布置的安全屋里。也是勒杀。白色尼龙绳。
“凶器找到了吗？“
“没有。现场没发现绳索或类似物品。“
陆鸢皱眉。
她凑近看死者的颈部。
索沟很浅，宽度约一厘米，水平环绕颈部一周，前窄后宽。典型的勒死特征——不是上吊自杀那种前深后浅的吊沟。
但有一点不对。
她用镊子轻轻拨开索沟边缘的皮肤，仔细观察。
索沟底部有一层薄薄的白色痕迹，象是某种粉末或纤维残留。
“老钱，你看这个。“
老钱凑过来，眯着眼看了几秒。
“是纤维。“他说，“但不象普通绳子的纤维。太细了。“
“采样化验。“陆鸢站起来，“另外，死者的身份是怎么确认的？“
小赵从旁边递过来一个证物袋：“这是她身上找到的。身份证、手机、钱包。年生，江城本地人。
陆鸢接过身份证。
照片上的女人和尸体是同一个人。方脸，单眼皮，嘴唇薄。
“但问题是——“小赵挠了挠头，“我们查了户籍系统。方敏，2001年12月因车祸死亡。火化证明、死亡证明、墓地购置记录，全都有。“
“指纹比对呢？“
“做了。“老钱说，“和方敏2001年的指纹文档完全一致。“
陆鸢沉默了。
空气突然变得很重。
一个三年前死去的人。指纹证明她就是方敏。但所有官方记录都显示方敏已经死了三年——火化了，入土了，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了。
不可能有人冒用她的身份。指纹做不了假。十个手指，独一无二，比dna还可靠。
那么只有一种可能：
2001年死去的那个“方敏“，不是真正的方敏。
真正的方敏一直活着。躲在某个角落，用别人的身份，过着别人的人生。
直到昨天。
直到她回到这间文档室，回到她逃离的起点——然后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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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年12月5日 17:40
陆鸢回来的时候，沉时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屏幕上在播新闻——江城市某某领导视察某某工厂。画面模糊，色彩饱和度很低，像隔着一层毛玻璃。2004年的电视机还是那种大屁股的显象管，发出轻微的电流声，屏幕边缘有一圈淡淡的光晕。
“2004年的电视真糊。“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奇怪的怀念——不是怀念过去，而是怀念未来。
陆鸢把包扔在茶几上，一屁股坐到沙发另一头。身体陷进塌掉的坐垫里，象是被这间公寓吞了一半。
“案情怎么样？“沉时关掉电视。
“比想象的复杂。“陆鸢靠在沙发背上，闭着眼睛，“死者叫方敏。身份证、指纹都确认了。但户籍系统显示她2001年就死了。“
“死亡记录是伪造的？“
“不象。“陆鸢睁开眼睛，“火化证明、墓地购置、保险理赔——全套手续都齐全。而且我调了2001年的案卷。那场车祸是真的，有交警出勤记录、医院抢救记录、法医验尸报告。“
沉时皱眉。
“那就是2001年死的那个人不是真正的方敏。“
“但问题是——怎么做到的？“陆鸢坐直了，“车祸现场有方敏的丈夫辨认遗体。医院有方敏的母亲签署放弃抢救同意书。所有认识方敏的人都确认那就是她。“
沉时沉默了几秒。
“除非——“他慢慢说，“2001年死的那个人，长得和方敏一模一样。“
陆鸢看着他。
“双胞胎？“
“不一定是双胞胎。“沉时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路灯亮起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易容？“
“不是电影里那种撕下来的人皮面具。“沉时转过身，背对着窗户，表情藏在阴影里。“现代医学整容技术，加之化妆、假发、美瞳——可以让两个人看起来几乎一模一样。不需要完美，只需要足够像。足够让一个悲痛欲绝的家属相信。“
陆鸢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有人做了整容手术，把自己变成方敏的样子，然后代替方敏去死？“
“是一种可能。“沉时说，“另一种可能更简单——尸体调包。“
“尸体调包？“
“车祸现场死的是另一个人。但太平间的尸体被换成了那个整容后的人。看到的是一具&039;长得象方敏&039;的尸体。再加之悲伤、恐惧、心理暗示——人在那种情况下很容易相信自己看到的就是亲人。“
陆鸢站起来，开始在客厅里踱步。
“如果是尸体调包……那就需要有人能接触太平间。“她停下脚步，“张明远。“
“谁？“
“十二具尸体消失案的涉案人员。太平间管理员。1993年失踪。“
沉时的表情变了。
“又是太平间。“
“对。“陆鸢看着他，“十二具尸体消失，现在又是尸体调包。这两个案子可能有关联。“
沉时沉默了一会儿。
“还有一个问题。“他说，“方敏为什么要假死？“
陆鸢愣了一下。
“什么？“
“如果2001年是有人代替方敏去死，那方敏自己呢？？她这三年去了哪里？做了什么？“
他走到陆鸢面前，眼睛直视着她。
“一个人放弃自己的身份，从所有人的生活中消失——一定有非常充分的理由。她在逃避什么？或者……她在追查什么？“
陆鸢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袖口。
“你觉得她不是受害者。“
“我觉得她可能既是受害者，也是参与者。“沉时说，“找到她这三年的行踪，也许就能找到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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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年12月5日 21:00
陆鸢坐在餐桌前，面前摊着一堆文档。
方敏的文档。2001年车祸的案卷。十二具尸体消失案的资料。
沉时坐在对面，帮她整理。
他们已经这样工作了三个小时。
“方敏，1977年生，江城人。“沉时念着资料，“2000年结婚，丈夫叫王磊，做建材生意。2001年车祸前，她在一家会计事务所工作。“
“会计事务所？“陆鸢抬起头。
“锦华会计师事务所。“沉时翻到下一页，“专做企业审计和税务咨询。“
陆鸢想了想：“能查到她经手过什么案子吗？
“这个需要调档。2001年的事务所记录，不知道还有没有保存。“
陆鸢站起来，走到电话旁边。
“我让人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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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小时后，电话响了。
陆鸢接起来，听了几分钟，脸色越来越凝重。
“谢谢。“她挂断电话，转向沉时。
“锦华会计师事务所，2002年倒闭了。“
“倒闭？“
“老板涉嫌金融诈骗，被判了十五年。事务所所有文档被法院封存。“
沉时的眼睛眯了一下。
“你觉得她发现了什么？“
“会计事务所做审计，能接触到企业的财务内核。如果她在审计过程中发现了什么不该发现的东西……“
“她就会变成目标。“陆鸢接上他的话，“所以她选择假死，逃离江城。“
“但三年后，她又回来了。“沉时站起来，走到窗前，“而且死在了公安局文档室。“
他转过身。
“她回来是为了什么？文档室里有什么是她需要的？“
陆鸢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的眼睛突然亮了。
“幽灵协议。“
“什么？“
“文档室地下一层，靠近尸体发现位置的那排架子——“陆鸢的语速变快了，“存的是九十年代的悬案卷宗。包括……十二具尸体消失案。“
沉时的瞳孔收缩了。
“她在查十二具尸体消失案？“
“有可能。“陆鸢抓起外套，“我要回局里一趟。看看那排架子上有没有什么被动过。“
“现在？“沉时看了眼窗外，“都晚上九点了。“
“文档室二十四小时有人值班。我认识那个保安，他会让我进去。“
她已经走到门口了。
沉时叫住她：“陆鸢。“
她回头。门口的光勾勒出她的侧脸轮廓，干净利落，象一把收在鞘里的刀。
“小心点。“沉时说，“郑守义也是在调查这个案子的时候被杀的。“
陆鸢的脚步顿了一下。
“我知道。“
她打开门，又停住了。
“你——“她没回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等我回来。“
门在她身后关上。脚步声渐渐远去，楼梯间里回响了一会儿，然后消失了。
沉时站在原地，看着那道门。
等我回来。
不是“你待在公寓里别出门“。不是命令，不是叮嘱，不是刑警对嫌疑人的监视。
是“等我回来“。
他笑了一下。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便签上的陆鸢从来不会说这种话。那些字迹总是干脆利落，一句话拆成三个词，像电报。从不浪费笔墨在“情绪“这种东西上。
但眼前这个陆鸢不一样。
她会给他买牙刷。会煎蛋。会在出门前说“等我回来“。
活生生的人，比便签上的字温暖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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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