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骤然收缓,天地间的喧嚣瞬间沉淀下来,只有淅淅沥沥的雨滴敲打着破败的窗棂。一道带着少年气的抱怨声在屋内响起:“诶,真是没意思,还没动手呢,就被吓傻了,怎么说也是顺王府的亲卫头领,怎么如此没用。”
说话的分明是先前那少年,他话里带着怨气,利落地脱下蓑衣,脑袋从衣服里伸了出来,随即把怀里那颗诡异的人头扔了出去,恰恰好好扔到了快要燃尽的火把上。
原来那恐怖的人头竟不是真的,一碰到火把立马就噼里啪啦燃烧起来,象是纸做的,可悠悠间飘出来了些诡异的味道,又象是别的什么东西。
少年看着那两具面容扭曲的尸体问道:“这一招叫什么。”
“天生三才。”
简短的四个字从暗处传来,象是从幽深的古井里浮上来的回声,少年满意地点了点头,虽然不清楚到底是何门道,但这种特别的能力就连他也忍不住感兴趣。可让旁人见了也觉得诡异的是,这一问一答间,始终只有声音回应,却看不见说话人的身影。仿佛那声音是从墙壁的缝隙里、或是从地上的阴影里钻出来的一般。
话音方落,梁上悬挂的尸首纷纷坠落,触地即碎,化作缕缕黑烟消散。破败佛堂也随之变幻,狰狞佛象与摇摇欲坠的木门皆不复存在,虽仍显残旧,却恢复了寻常屋舍的模样。
“你小子,手段还真不赖。刚刚情况紧急没来得及介绍,我叫白让尘。”白让尘不顾浑身湿透,朝着屋角方向抱拳一笑,做起了自我介绍。
黑暗中,一点火光缓缓亮起。一个穿着黑色袍子的少年捡起火把,从阴影里逐渐探出身来。黑袍少年看起来年纪不大,约莫八九岁的样子,肤色白得凄惨,唯有那双眸子是纯粹的墨黑,不见半点眼白,不似生人,望进去便让人脊背发凉。
白让尘望着这双诡异的眼睛,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回了几个时辰前——他之所以会出现在这里,全是为了去顺王府取那件足以轰动天下的至宝:一块足有四十多斤的乌金石,天下仅此一块的宝贝。
乌金矿在南柳国不算罕见,可乌金石却是实实在在的稀世奇珍,就连拥有天下最大乌金矿产的兰陵城也拿不出多少,且少有一斤重一块的。要知道,一块一斤重的乌金石的价值可远比万斤乌金矿来的要高。而白让尘得到情报,顺王发现一块四十多斤的乌金石却没有上承南柳皇室,他这才不远万里而来。毕竟顺王府虽戒备森严,可要比南柳皇宫,终究还是更容易潜入些。。
但如果说顺王府守备不严,也是空口白话,白让尘借着好不容易学来的上乘步伐在顺王府一阵上下翻飞,才终于避开守卫见到顺王存放宝物的密室。可怪的是,顺王府守卫无数,此地却寻不到半个人。安静得过于反常,白让尘正心生警剔,准备仔细探查时,却瞥见不远处顺王寝宫的瓦片上,竟也趴着一个黑影——正是眼前这个黑袍少年。
白让尘没有去理会他,夜里穿个黑袍子在王爷府鬼鬼祟祟,显然也不是什么善茬。既然各有心思,那就互不干扰。
白让尘估摸着时间准备动手,突然,王府各处骤然响起一片呼喝,灯火大举!那黑袍少年反应极快,沿着房顶奔走,三两步跳出了王府高墙。“遭了!”白让尘心头一紧,只当是自己露了行迹。他当即伏低身形,趁守卫合围前疾掠而出,足尖在琉璃瓦上轻点,一个翻身便落到了墙外暗巷中。
“怎么回事?”无头苍蝇似的跑了许久,白让尘回头一看,身后竟空无一人,他索性摸黑寻了个藏身处观察顺王府护卫的动向,只见那一行三四十个人直奔着那黑袍人逃遁的方向追去。见状白让尘长舒了一口气,正要转身往反方向撤离——
“嗖!”
一支冷箭擦着他耳畔掠过,白让尘猛抬头,只见远处鹰塔上已架起十数张强弓,利箭寒光尽数锁定在他身上!
这一下,不仅惊动了方才离开的亲卫折返,更将他彻底暴露在围捕网中。
“这下麻烦了!”眼看自己被锁定,白让尘身形一矮便扎进巷道深处的阴影里。他虽在兰陵城摸了几天路,可这城实在太大,许多街巷他都陌生得很。依着这般追法,他这个外地人即使有再好的轻功步伐怕也逃不脱。正当他慌不择路时,前方巷口竟又出现了那道黑袍身影,对方显然已经甩开了追击他的顺王府亲卫。白让尘一看他就是老手,专挑偏僻小巷钻,还能避开高处的鹰塔,便毫不尤豫地跟在他身后逃命。
亲卫追他,他就追着那黑袍少年,两人几个来回就出了城门,前后脚遁入此处。
“你不怕我?”
黑袍少年突然开口,声音低沉又沙哑,象是生锈的铁片在摩擦,透着一股凶煞,不似孩童,象是一只暮气沉沉的狮虎野兽,却又有死前最后一搏的凶气。
“我怕你?”白让尘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这从何说起。”
“你不怕我杀了你吗?”
黑袍少年话音刚落,周身的空气骤然变冷。他那双纯黑的眸子瞬间染上血红,死死盯着白让尘,周身隐隐有黑色的雾气开始聚集,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白让尘却丝毫未动,嘴角的笑意反而更深了。他心里清楚得很,自己根本不会武功,能在王爷府上下翻飞全靠从别人那儿学了些身法罢了。若这黑袍少年真要杀他,这么近的距离,他想逃也逃不掉。
况且,他也根本不想逃。
嘭嘭。
是屋顶传来的两声巨响,泥瓦木尘簌簌落下,呛得人直咳嗽。两道身影一左一右,如同鬼魅般落到白让尘身旁。
左边那人身着玄色镶边的青衣,衣料上绣着暗纹流云,手中长剑斜握,剑鞘泛着哑光乌木色泽,肩背挺直如松,气质非凡。右边那人则穿着一身黑白双色的衣衫,衣摆绣着奇特的云纹,脚下踩着两根细如发丝的银线,身子微微晃动,竟象是站在水面上一般轻盈。
眼见突然出现的两人,黑袍少年周身的黑气瞬间收敛,血红的眸子也恢复成纯黑模样。他在那两人身上感受到了十足的压迫感和危险,那是一种久居上位的杀气,比和他交手过的顺王府高手不知厉害了多少。他清楚,若是自己轻举妄动,很有可能会有丧命的危险。
白让尘见他收手,连忙上前一步,笑着解释道:“拿剑这位是涂越,空中那家伙叫遮影,放心,我们都没有恶意。”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黑袍少年身上,眼神里满是欣赏,“我只是觉得你很奇怪,很对我的胃口。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黑袍少年沉默了片刻,抬手将火把插在地上,转身向屋角的黑暗走去。火光在他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直到他的身影快要遁入黑暗时,低沉沙哑的声音才再次传来:“我叫咒爻。”
白让尘嘴角不禁浮起一丝笑意,望着那道融入阴影的瘦小身影,心中暗忖:这小子周身裹着生人勿近的杀气,可骨子里分明还是个没脱稚气的孩子,自己问什么便答什么,半点防备心都没有,当真是天真得有些可爱了。
白让尘抬手示意,涂越袍袖一挥,整间屋子的烛火霎时亮起,驱散了阴翳。
白让尘顺着咒爻消失的方向走向屋角,那里竟摆放着一个半人高的大瓷缸,缸身刻满了扭曲缠绕的奇怪符号,象是虫蚁爬行的痕迹,又带着几分上古符文的晦涩。咒爻正蜷缩在缸内,见屋内骤然亮堂起来,他下意识地将脑袋往缸里埋了埋,乌黑的发丝垂落,遮住了大半张脸。
白让尘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缸壁上的符号,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他脑袋微微一歪,眉峰突然蹙起,象是想起了什么要紧事。“这些字符……难道是咒厌之术?”他喃喃自语,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色,“这小子,竟在修习这种禁术?”白让尘终于明白咒爻那股神奇的能力来自何处。
“咒厌,异术也,观天之道,逆天而行,天生五行,金木水火土。然,火沸水,洲海遁于无形。水击土,强石亦作稀泥。土沉木,活木化作乌银。木控金,利金可做手中物。天地私而人用之于公,心生于物而死于物,生者死之根,死者生之根,生死已定,谈何死生。”
古干国的书库里,白让尘曾经读到过一本古籍,名为《阴阳异术符文》,书的最后几页便记载了此咒厌之术,此术神秘诡谲,却又异常强大,世上没有传承,却有片段修炼之法流落在民间。
因咒厌之术乃是逆天而行之术,故一旦修炼此术,必定被天地抛弃,活不过三年。所以,此术千年前便被列为禁术。
且咒厌之术修炼异常艰难,没有逆天的天赋,也修不了此逆天之术。所以,即使一些偶然得到修炼之法的人,也少有修成者。再加之也没人愿意为了这种特殊的力量而草草结束自己的性命,千百年来,这禁术早已销声匿迹,只在那些尘封的古国古籍中留下寥寥几笔。
当然,这个世界上也不乏有人为了获得一时强大的力量而愿意豁出去性命修炼咒厌之术,这个叫咒爻的小子显然就是这种人。
能行此道者,若不是心中有难以割舍的执念,便是藏着不共戴天的怨怼。
白让尘命身后二人外出守候,独自留下等待咒爻苏醒。少年本就受了箭伤,方才又强施秘术,此刻已经陷入昏迷。缸内的咒爻周身正隐隐冒着黑气,身体不受控制地不停颤斗,骨节发出细微脆响。钻心刺骨之痛,他却紧咬牙关,额头上布满了冷汗,未发一声。白让尘心生怜惜,却只能袖手旁观,因为他此刻也毫无办法。
天谴,反噬,箭伤,能不能挺过去,只能靠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