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了吗?”
陈规这句轻描淡写的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正处于表演高潮的王海和李伟头上,让他们准备好的一肚子后续台词,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
王海脸上的怒容一僵,他没想到,在这种“铁证如山”的绝境下,陈规竟然还能如此镇定,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
他难道被吓傻了?还是准备破罐子破摔了?
“你你这是什么态度?”王海强行维持着自己的权威,色厉内荏地呵斥道,“犯了这么大的错误,你还不知悔改?”
陈规没有理会他的咆哮,只是平静地扫视了一圈会议室。
他看到了王海的虚张声势,看到了李伟眼底深处的得意和紧张,也看到了其他同事脸上或同情、或担忧、或幸灾乐祸的复杂表情。
他将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王科长,李哥。”
他先是客气地打了声招呼,这个称呼在此刻的语境下,显得无比讽刺。
“关于这次预算报告出现数据错误的事情,我个人也感到非常遗憾。”
“但是,事情到底是怎么发生的,责任到底在谁,不是靠谁的声音大,谁的表演更卖力来决定的。
他这句话一出口,李伟的脸色就是一白,王海的眼角也狠狠地抽动了一下。
“我们是机关单位,凡事都要讲证据。”陈规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在我看来,现在就下结论,还为时过早。我这里,刚好保留了一些工作记录,或许可以帮助我们大家,更清晰地还原整个事件的真相。”
工作记录?
王海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再次涌上心头。他想起了上次陈规用《加班申请表》和各种规章制度把他怼得哑口无言的场景。
这个小子,又想故技重施?
“你还有什么好说的?”王海冷笑一声,试图打断陈规的节奏,“白纸黑字的数据错了,这就是铁证!最终的报告出了问题,你作为参与者,就有不可推卸的责任!现在拿出什么记录来,都只是狡辩!”
他想用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直接给这件事定性,不给陈规任何翻盘的机会。
“科长,您说得对,白纸黑字的数据错了,是铁证。”陈规点了点头,竟然表示了赞同。
但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但是,责任需要认定,而认定,需要完整的证据链。仅仅凭借一个错误的结果,就倒推出所谓的责任人,这不符合逻辑,更不符合我们组织内部调查处理问题的基本原则。”
“我申请,在大家对责任人做出最终判断之前,允许我展示我的工作流程记录。这既是对我自己负责,也是对科室、对单位负责。”
他的话,说得有理有据,冠冕堂皇。他不是在为自己辩解,而是在请求一个“还原真相”的机会。
这番话说完,就连一直看他不顺眼的几个老油条,都下意识地点了点头。确实,不让人说话,直接定罪,是有点说不过去。
副主任钱卫国一直没说话,此刻也清了清嗓子,慢悠悠地说道:“老王啊,让小陈说说嘛。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都搞清楚,对大家也是个警示教育。我们不能冤枉一个好同志,也不能放过任何一个工作不负责任的人嘛。”
钱卫国又开始和稀泥了。但他的话,却给了陈规一个无法被驳回的发言许可。
王海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他知道,自己已经无法阻止陈规了。
“好!我倒要看看,你能拿出什么花来!”他恶狠狠地说道,身体重重地靠在椅背上,抱着双臂,一副准备看好戏的模样。
他就不信了,在最终的错误结果面前,你那些所谓的“过程记录”能有什么用?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陈规走回自己的座位,从那个永远收拾得整整齐齐的抽屉里,拿出了一个蓝色的文件夹。
那个文件夹很厚,上面用标签纸清晰地标著四个字:“财政预算项目”。
他拿着文件夹,从容地走回会议室中央,那姿态,不像一个即将被审判的嫌疑人,倒像一个准备在法庭上呈上决定性证据的律师。
李伟看着那个文件夹,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陈规打开文件夹,里面的文件用各种颜色的标签分门别类,整理得如同艺术品一般。
他从最上面,抽出了几张一式两份、用订书机钉在一起的单子。
“首先,请大家看第一份证据。”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会议室里,清晰地响起。
“这是x月x日上午9点15分,我向李哥移交第一批项目基础资料的《文件交接单》。”
他将其中一份交接单递给离他最近的一个同事,让大家传阅。
“大家可以清楚地看到,交接单上,详细列明了所交接文件的名称、页数,以及交接时间。最下面,有我的签字,和李哥的亲笔签名。”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
“并且,在‘备注’一栏,我特地手写注明了:‘此批资料内含初步统计数据,仅供前期参考’。”
“初步数据”!
这四个字,像一记闷锤,狠狠地敲在了王海和李伟的心上。
王海的脸色,瞬间就变了。他没想到,陈规竟然连这种细节都留下了书面证据!
陈规没有理会他们的反应,继续从文件夹里抽出第二份证据。
那是一张打印出来的a4纸。
“其次,请大家看第二份证据。”
他将那张纸,用磁吸钉,贴在了会议室的白板上,好让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那是一封电子邮件的页面截图。
他的手指,点在了截图的正文部分。
那里的几行字,被他用红色字体,清晰地标注了出来。
李伟看到那几行字,瞳孔猛地一缩,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