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的,我知道了。
陈规这句轻描淡写的回应,像一滴水,落入了滚烫的油锅,瞬间在办公室里,激起了一片无声的、剧烈的沸腾。
他竟然说“知道了”?
就这么简单?
没有辩解,没有求饶,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
办公室里的同事们,都用一种看疯子般的眼神看着他。
他们无法理解,一个即将被推上全局大会公开处刑、职业生涯乃至整个人生都即将被毁灭的年轻人,怎么可能还保持着如此匪夷所思的平静。
他难道真的被吓傻了?
还是说,他已经彻底放弃,准备破罐子破摔了?
王海看着陈规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心中那股复仇的快感,稍稍打了一点折扣。
他本想看到的,是陈规的崩溃和绝望。
但对方的平静,却像一堵无形的墙,让他所有的幸灾乐祸,都显得有些滑稽。
“哼,我看你明天在大会上,还能不能这么镇定!”王海在心里恶狠狠地想道。
他拂袖而去,脸上带着胜利者的姿态,开始忙着去跟各个科室的负责人“通气”,渲染这次事故的严重性,以及陈规那“不可饶恕”的罪责。
他要为明天的“审判”,营造出最有利的舆论氛围。
办公室主任刘建业,深深地看了陈规一眼,眼神复杂,最终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摇著头,也离开了。
在他看来,这个曾经让他眼前一亮的年轻人,已经是一枚废子了。木已成舟,神仙难救。
钱副局长的秘书,则对着陈-规,露出了一个充满了恶毒和嘲讽的冷笑,然后才心满意足地转身离去。
办公室里,很快就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是,所有人都已经无心工作。
大家都在窃窃私语,讨论著明天那场即将到来的“公开处刑”。
“完了,陈规这次是真的完了。全局大会公开处理,这规格也太高了。”
“是啊,听说市委领导都发火了,局里肯定要找个人出来顶罪,平息上面的怒火。陈规这个新人,正好是完美的替罪羊。”
“可惜了,这小伙子虽然有点愣,但业务能力是真强,做事也认真。就这么被毁了,真是”
“嘘,小声点!这事背后水深着呢!你没看出来吗?这是钱副局长和王科长联手在搞他!他上次在食堂让钱局下不来台,这回是新仇旧恨一起算了。”
“唉,胳膊终究是拧不过大腿啊。在权力面前,再懂规矩又有什么用?”
这些议论声,虽然压得很低,但还是断断续续地,传到了陈规的耳朵里。
他没有理会。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目光望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仿佛在思考着什么。
小赵再也忍不住了。
他挪动椅子,凑到陈规身边,声音里带着哭腔,急切地说道:“陈哥!你倒是说句话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那报告,真的是你弄错的吗?”
他不愿意相信,那个做事严谨到变态的陈哥,会犯下如此低级而致命的错误。
陈规缓缓地转过头,看着小赵那张写满了焦急和担忧的脸。
他那双平静的眼睛里,终于泛起了一丝波澜。
那是一丝温暖的、带着笑意的波澜。
他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小赵的肩膀。
“放心。”
他只说了这两个字。
但这两个字,却仿佛带着一种奇异的魔力,让小赵那颗狂跳不止的心,瞬间就安定了下来。
他看着陈规那双清澈而自信的眼睛,忽然觉得,也许,事情并没有像所有人想的那么绝望。
也许,这位总是能创造奇迹的“规则之神”,还有着他们所有人都不知道的底牌。
整个下午,陈规都像个没事人一样。
他没有去找任何人辩解,也没有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去寻求帮助。
他只是拿出了一本《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安安静静地,一页一页地翻看着。
那副悠闲淡定的模样,让所有偷偷观察他的人,都感到了一阵阵的错愕和不解。
夜幕,再次降临。
办公室里的同事们,一个个怀着复杂的心情,陆续下班了。
最后,偌大的办公室,又只剩下了陈规一个人。
他没有走。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川流不息的车流,和远处那片万家灯火。
他的背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孤寂,有些落寞。
在别人看来,这或许是一个英雄末路、即将走向刑场的悲凉剪影。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
此刻的陈规,他的内心,非但没有丝毫的悲凉,反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如同烈火般燃烧的战意。
他不是待宰的羔羊。
他是等待着最终审判时刻来临的,冷酷的猎人。
他闭上眼睛,在脑海中,一遍又一遍地,预演着明天在大会上的每一个步骤,每一句话。
第一步,在对方将所有罪名都扣实之后,申请发言。
第二步,展示物证一:带有时间戳的、正确版本的报告照片。初步证明,自己提交的版本无误。
第三步,展示物证二:带有“已读回执”的、抄送给办公室主任和局长秘书的“备份邮件”。进一步证明,在提交的同一时间,存在一个可供查证的、正确的第三方版本。
第四步,当王海狡辩,声称是他自己后来发现了错误并进行了“修改”时,抛出最致命的一击——申请调阅办公大楼的监控录像!
他清晰地记得,在单位的《安全保卫工作规定》里,明确写着:“为保证办公安全,办公区域内的监控录像,需保存至少15天。”
而王海潜入办公室的时间点,他早已通过那晚的异常响动和自己的直觉,锁定在了一个精确的范围内。
只要监控录像一公布,王海那鬼鬼祟祟的身影,就会暴露在全局几百号人的面前。
真相,将大白于天下。
而他王海,和他背后的钱宏宇,将迎来他们此生,最盛大、也最华丽的一场“社会性死亡”。
陈规睁开眼睛,镜片后的那双眸子,在夜色中,闪烁著骇人的、冰冷的光芒。
“王海,钱宏宇。”
他低声自语,声音里不带一丝感情。
“你们不是喜欢舞台吗?”
“明天,我就给你们一个,最大的舞台。”
风暴,就在前夜。
而他,已经磨好了,那把名为“规矩”的,最锋利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