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海的咆哮，如同一阵狂风，席卷了整个综合科办公室。
他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胖脸，那几乎要喷到陈规脸上的唾沫星子，那充满了“失望”和“痛心”的眼神，构成了一幅极具冲击力和感染力的画面。
办公室里的同事们，一个个都吓得噤若寒寒，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看着那份散落在地上的、带有骇人错误数据的报告，再看看被王海指著鼻子痛骂，却一言不发的陈规，心中都升起了一个共同的念头。
完了。
这次是真的完了。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穿小鞋，不是普通的职场刁难了。
这是“重大工作失误”，是“责任事故”。
在体制内，这几乎是能给一个干部的职业生涯，判死刑的罪名。
尤其是对于陈规这样一个还在实习期，根基未稳的新人来说，这无异于灭顶之灾。
小赵坐在不远处，急得脸都白了。他几次想站起来，替陈规说句话，但话到嘴边，却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说什么呢？
白纸黑字的错误就摆在那里。六个亿的差额，铁证如山。
他就算再相信陈规，在这种“事实”面前，任何的辩解，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而王海的表演，还在继续。
他要的，不仅仅是让陈规背锅。
他要的，是在精神上，彻底地，摧毁这个让他颜面扫地的年轻人。
他绕着陈规的办公桌，踱著步，用一种充满了讥讽和嘲弄的语气，继续着他的公开指控。
“陈规啊陈规，你平时不是最喜欢讲规矩，讲程序吗？”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报复的快感。
“你不是连加个班，都要我填申请表吗？”
“你不是连开个会，都要搞什么民主表决吗？”
“怎么了？现在轮到你自己做正经事了，你的规矩呢？你的程序呢？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他甚至开始进行露骨的人身攻击，将陈规之前所有用来捍卫自己权利的“规矩”，都反过来，当成了羞辱他的武器。
“我告诉你，光会背几条条条框框，有什么用？那叫死读书！那叫书呆子！”
“在机关里，最重要的是什么？是责任心！是对工作极端负责的态度！你连这一点都做不到，你根本就不配待在我们这支队伍里！”
王海说得慷慨激昂，义正言辞，仿佛他才是那个最讲原则、最重责任的模范领导。
他要通过这种方式，彻底否定陈规之前所有行为的“正当性”。
你看，这个满嘴规矩的人，实际上，连最基本的工作都做不好。他之前所有的“坚持原则”，不过是为了他自己的懒惰和自私，找的借口罢了。
这诛心之言，不可谓不恶毒。
办公室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所有人都低着头，不敢去看陈规。他们仿佛已经预见到了，这个年轻人，将在科长这套“事实”与“道理”的双重打击下，彻底崩溃。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
从始至终，陈规都没有任何反应。
他就那么静静地坐在椅子上，腰杆挺得笔直。
他没有去看地上那份散落的报告，也没有去看那个在他面前上蹿下跳、如同小丑一般的王海。
他的目光，只是平静地，望着窗外。
仿佛这一切的喧嚣和指责，都与他无关。
他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委屈，没有慌乱，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令人心悸的平静。
这种极致的平静，本身就形成了一种无形的气场。
让王海那原本滔滔不绝的咆哮，渐渐地，弱了下去。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拳击手，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拳一拳地，打在了一团棉花上。
有力，却无处使。
他想要看到的，是陈规的惊慌失措，是他的痛哭流涕，是他的跪地求饶。
但他什么都没有看到。
他只看到了，一片让他感到莫名心慌的，死寂。
“你你这是什么态度？哑巴了？”王海有些色厉内荏地喝道。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办公室主任刘建业，和副局长钱宏宇的秘书，一前一后地走了进来。
刘建业的脸色，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他环视了一圈办公室里这剑拔弩张的气氛，最后目光落在了王海身上，沉声说道：“王海，别在这里嚷嚷了，像什么样子！”
然后，他的目光转向陈规，那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失望，有惋惜，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漠。
他曾经对这个年轻人，有过一丝欣赏。
但现在，这个年轻人，捅出了一个天大的篓子，一个连他都兜不住的篓子。
一个没有了利用价值，反而会成为拖累的棋子，是必须要被抛弃的。
钱宏宇的秘书，则完全是另一副嘴脸。
他就是那个在食堂里，被陈规逼得当众道歉的前秘书小王。虽然被调离了岗位，但并没有被彻底打入冷宫，而是换了个部门，继续跟在钱宏宇身边。
此刻，他看着陈规，那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大仇得报的快意和恶毒。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公事公办的、冰冷的语气，传达了“领导的指示”。
“钱局指示：此事性质恶劣，影响极坏！为了警示全局，教育干部，挽回我委在市委市政府面前的负面影响，决定在明天上午九点，在局里的大礼堂，召开全局职工大会！”
“会上，要对这次责任事故的相关责任人，进行公开处理，以儆效尤！”
全局职工大会！
公开处理！
以儆效尤！
这十二个字，如同十二道催命符，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所有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局领导，已经给这件事，定了性。
他们不准备私下里解决，而是要将这件事，摆在全单位几百号人的面前，公开地，隆重地，处理掉那个“责任人”。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处分了。
这是一场公开的、为了平息上级怒火、为了挽回单位颜面、为了震慑所有人的，“献祭”。
而那个被选中的祭品，不言而喻。
王海的脸上，露出了胜利者才有的、残忍的笑容。
他知道，这是钱副局长，在为他撑腰。
这是在用最高规格的舞台，来为他之前所受的屈辱，进行一次最彻底的“复仇”。
他要让陈规，在全局的注视下，身败名裂。
他要让所有人都看看，得罪他王海，得罪钱副局长，会是什么下场！
山雨欲来风满楼。
一场针对陈规的、最高规格的审判大会，即将拉开帷幕。
所有人的目光，都再次聚焦在了那个从始至终，都平静得可怕的年轻人身上。
他们想看看，面对这必死的绝境，这位曾经创造了无数奇迹的“规则之神”，还能否，再次创造奇迹。
而陈规，终于有了反应。
他缓缓地，转过头，目光平静地扫过王海那张得意的脸，扫过秘书那张快意的脸，扫过刘建业那张冷漠的脸。
然后，他开口了。
他的声音，依旧是那么平静。
“好的，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