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记有他自己的考虑。
这句话,像一根针,轻轻地,却又精准地,扎在了赵立新最敏感的神经上。
然后,电话,就挂断了。
听着话筒里传来的“嘟嘟”忙音,赵立新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一动不动。
书记有他自己的考虑?
这是什么意思?
是同意,还是不同意?是支持,还是反对?
张秘书的话,就像是高手过招时,点到即止的一剑,看似轻飘飘,却蕴含着无数种变化,让他根本无从判断。
完了。
赵立新心里咯噔一下。
刚才那番滴水不漏的回答,现在看来,简直是愚蠢至极。
自己还在那里煞有介事地分析什么“组织原则”,什么“人尽其才”,殊不知,在更高层级的棋局里,自己这点小心思,恐怕早就被人家看得一清二楚。
他感觉自己的后背,又渗出了一层冷汗。
就在他心乱如麻,试图揣摩上意的时候。
“铃——铃——”
桌上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再一次,毫无征兆地,响了起来。
还是那样的清脆,还是那样的急促。
但这一次,这铃声在赵立新的耳朵里,却不亚于一声惊雷。
他的心脏,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是张秘书忘了说什么,又打了回来?还是
一个让他不敢深想的念头,浮现在脑海。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在铃声响到第二下的时候,拿起了话筒。
这一次,他没有说“您好”,而是直接,恭敬地,报出了自己的身份。
“书记,我是立新。”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随即,一个温和,沉稳,却又带着一丝天然笑意的中年男声,传了过来。
正是市委书记,宋光明。
“立新啊。”
仅仅是这两个字,就让赵立新感觉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
他下意识地,将腰杆挺得更直了。
“书记,您好。”
“发改委那个年轻人的报告,看到了吧?”宋光明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是随口一问。
“是的,书记,刚看到。”赵立新连忙回答,态度比刚才对张秘书,还要谨慎一百倍,“我们部里,正在研究。”
“不用研究了。”
宋光明的话,简单,直接,不带一丝的转圜余地。
赵立新的心跳,瞬间停止。
不用研究了?
这是要直接驳回?
果然,还是太年轻,太出格,功高震主,犯了官场大忌。
周良安啊周良安,你这步棋,终究还是走得太急了。
就在赵立新脑中闪过这些念头,准备顺着台阶说一句“好的书记,我马上就按规定办”的时候。
宋光明的下一句话,却让他整个人,都懵了。
“这个小伙子,我另有任用。”
赵立新愣住了。
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另有任用?
由书记您亲自任用?
这这是什么概念?
这已经不是破格提拔了,这是坐上了直升机,而且还是由市委书记亲自驾驶的直升机!
“这样,”电话那头的宋光明,完全没有理会赵立新的震惊,继续用他那不疾不徐的语调,下达着指令,“你以市委组织部的名义,给发改委下发一纸调令。优品暁说徃 已发布嶵辛蟑截”
以市委组织部的名义
赵立新脑子飞速转动。
这是要走正规程序。
书记虽然乾纲独断,但在程序上,却要做到无可挑剔。
“是,书记,我马上办。”赵立新立刻应道,同时在心里盘算著,该给这个陈规,安排一个什么样的职位。副科长?还是享受副科待遇?或者,直接调到市委某个清闲的部门,先挂起来?
“借调陈规同志,到市政府办公室,协助工作。”
轰!
赵立新的大脑,像被一颗炸弹击中,瞬间一片空白。
借调?
到市政府办公室?
这这又是什么操作?
市政府办公室,那是市政府的核心中枢,是市长和几位副市长处理日常工作的“大管家”。其地位之重要,不言而喻。
一个刚转正的科员,直接被借调到这种核心部门?
这比直接提拔一个副科长,还要让人震惊!
因为这代表着,这个年轻人,将直接进入市级领导的视野!
然而,宋光明的指令,还没有结束。
他仿佛知道赵立新在想什么,用一种极其平淡的口吻,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那句话,让赵立新浑身的血液,都几乎凝固了。
“具体的工作内容,就写——”
“协助处理‘青年干部保障性住房’项目的历史遗留问题。”
电话,挂断了。
话筒里,只剩下冰冷的“嘟嘟”声。
赵立新却依旧保持着接电话的姿势,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僵在椅子上。
青年干部保障性住房项目
这个名字,对于南州市官场的任何一个人来说,都代表着一个词——泥潭。
一个深不见底,谁陷进去谁倒霉的巨大泥潭。
这个项目,是前一任市委书记在任时,力推的“政绩工程”。规划宏大,口号响亮,但因为前期论证不足,资金监管混乱,后期施工又牵扯到复杂的征地拆迁和利益纠葛,最终成了一个烂尾工程。
几年来,因为这个项目,被处理的干部,大大小小,已经有十几个。
它就像一块巨大而腐臭的伤疤,横在南州市的脸上,谁也不敢去碰,谁也碰不了。
现在,宋光明,要把陈规,扔进这个泥潭里?
赵立新拿着话筒,呆呆地坐了足足有五分钟。
他终于,彻底想明白了。
高!
实在是高!
周良安把报告交上来,根本不是给他出难题,更不是把烫手山芋扔给他。
那是在投石问路!
那是在为书记的这个决定,铺好最后一块程序上的砖!
宋书记的这一手“借调”,简直是神来之笔。
首先,它完美地规避了“破格提拔”带来的巨大争议。借调,不是提拔,只是临时性的工作安排,谁也挑不出程序上的毛病。
其次,他把陈规这把最锋利的“剑”,直接插进了南州市最难啃的“骨头”里。
成了,那陈规就是立下了天大的功劳,到时候,别说一个副科,就是正科,也是顺理成章,无人不服。
败了,那也无伤大雅。一个刚出校门的年轻人,处理不了这种历史遗留的复杂问题,太正常了。到时候,借调结束,让他回原单位,谁也说不出什么。对宋书记的威望,更是毫发无损。
这既是考验,也是保护。
更是一种昭告!
宋光明在用这种最直接,最震撼的方式,向整个南州市的官僚体系宣告——他这个新来的市委书记,要开始用自己的方式,用自己的人,来解决那些前任留下的、盘根错节的难题了!
而陈规,就是他选中的,那把用来破局的,第一把刀!
赵立新缓缓地,放下了电话。
他看着桌上那份关于陈规的报告,那上面罗列的“光辉事迹”,此刻,再也不觉得是yy小说情节了。
硬刚科长?食堂立威?扳倒副局长?
跟那个叫“青年干部保障性住房”的史前巨坑比起来,这些,恐怕都只是小孩子过家家。
这个叫陈规的年轻人,到底是火箭,还是炸弹?
不。
他都不是。
他是一把刀。
一把已经被市委书记握在手中,即将出鞘的,屠龙之刀。
赵立新拉开抽屉,取出了一张崭新的,印着“市委组织部”抬头的调令文件。
他拿起那支沉重的派克金笔,拧开笔帽。
笔尖,悬停在纸上,迟迟没有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