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尖,悬停在纸上,迟迟没有落下。
赵立新感觉手里的这支派克金笔,重逾千钧。
他正在书写的,不是一份普通的干部调令。
这是一封战书。
是新任市委书记宋光明,向整个南州市盘根错节的旧势力,发出的第一封战书。
而他,市委组织部长赵立新,就是这封战书的签署者。
从笔尖落下的这一刻起,他就没有了回头路。他被绑上了宋光明这条船,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他终于明白,周良安递上来的那份报告,根本不是烫手山芋。
那是一份投名状!
周良安用这种方式,向宋书记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和决心,也为宋书记这惊世骇俗的一步棋,铺平了最后一道程序上的台阶。
好一个周良安!
好一个宋光明!
赵立新不再犹豫,笔尖猛然落下。
墨水在洁白的“市委组织部”抬头文件纸上,迅速晕开,构成了几个力透纸背的大字。
“经研究决定,借调市发改委综合科科员陈规同志,至市政府办公室,协助处理‘青年干部保障性住房’项目历史遗留问题”
写完最后一个字,赵立新放下笔,将整张调令仔细看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疏漏。
他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了一个短号。
“小王,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很快,一个三十多岁的干练秘书推门而入。
“部长。”
“这份文件,”赵立新将调令装进一个牛皮纸信封,用胶水仔细封好,又在封口处盖上了自己的私章,“你亲自跑一趟,立刻送到发改委,务必,亲手交到周良安局长手上。”
秘书接过信封,感受着那不同寻常的分量,心中一凛。
“好的,部长,我马上去。”
看着秘书匆匆离去的背影,赵立新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棋局,已经开始。
他抬头望向窗外,南州市的天,恐怕,要变了。
与此同时,市发改委的办公大楼里,气氛正显得有些诡异。
关于陈规“破格任用”的建议,已经在单位内部传得沸沸扬扬,演变成了好几个版本。
有人说,局长力排众议,要直接提拔陈规当综合科副科长。
有人说,党组会上吵翻了天,最终的方案是给陈规解决副科待遇,但没有实职。
更有人信誓旦旦地说,这份报告送到市委组织部,肯定会被打回来,毕竟陈规的资历太浅,破格也得讲基本法。
综合科的办公室里,更是暗流涌动。
办公室主任刘建业,这几天对陈规的态度,简直是三百六十度的大转弯。
“小陈啊,水喝完了吗?我给你续上。”
“小陈,中午食堂有新上的红烧肉,我给你提前打一份?”
“小陈,你那个椅子是不是有点旧了?我下午就让后勤给你换个新的人体工学椅!”
那股子殷勤劲,让科室里其他几位老同志,都看得直摇头。
当初陈规硬刚王海的时候,刘建业可是第一个跳出来和稀泥,劝他“顾全大局”的人。
现在倒好,摇身一变,成了陈规最坚定的“支持者”。
而风暴的中心,陈规,却仿佛置身事外。
他依旧每天准时上下班,坐在自己的角落里,安安静静地看书,整理文件。
别人跟他打招呼,他点头回应。
刘建业给他献殷勤,他礼貌道谢。
除此之外,再无多余的表情和言语。
他那份超乎年龄的沉静,让所有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的人,都失望而归。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猜测著最终结果的时候。
一纸来自市委组织部的加密调令,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发改委的重重迷雾。
局长办公室。
周良安看着自己刚刚亲手签收,并拆开的信封,脸上先是闪过一丝错愕。
借调?
市政府办公室?
处理“青保房”项目?
错愕之后,他的脸上,缓缓绽放出了一丝极其复杂的笑意。
那笑意里,有震惊,有赞叹,更有种棋逢对手的酣畅淋漓。
高!
宋书记这一手,比他预想的,还要高明百倍!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最好的结果,无非是组织部同意,给陈规一个副科长的实职。
但他万万没想到,宋书记根本没走这条寻常路。
他直接釜底抽薪,把陈规从发改委这个小池塘里,拎了出来,扔进了市政府那个更广阔,也更凶险的深海!
“好棋,真是好棋啊”周良安喃喃自语。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综合科的内线。
“让陈规,马上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几分钟后,陈规敲门走了进来。
“周局,您找我。”
“来了,坐。”周良安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他没有多余的废话,直接将桌上那份调令,推到了陈规面前。
“你自己看吧。”
陈规拿起那张纸。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嗡声。
周良安紧紧地盯着陈规,想从他脸上,捕捉到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
震惊?狂喜?还是惶恐?
然而,他失望了。
陈规的脸上,什么都没有。
他只是平静地,逐字逐句地,读完了那份足以改变他一生的文件。
然后,他将文件轻轻放回桌上,抬起头,迎向周良安的目光。
依旧是那样的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周良安的心,没来由地沉了一下。
这个年轻人,心性之沉稳,远超他的想象。
“都看明白了?”周良安问。
“看明白了。”陈规点头。
“有什么想法?”
“没有想法。”陈规回答得干脆利落,“服从组织安排。”
周良安被他这句标准答案给噎了一下,随即失笑。
“你小子,跟我还打官腔。”
他身体前倾,十指交叉放在桌上,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小陈,我问你一句实话,你怕不怕?”
“‘青年干部保障性住房’这个项目,你可能没听过。我告诉你,这是我们南州市第一号的烂摊子,是前任留下的一个巨坑。五年了,换了三任分管市长,派了七个工作组,处分了十几号干部,那摊子事,非但没理清,反而越来越乱。”
“水,深不见底。里面牵扯到的利益方,上到省里,下到村里的地痞流氓,盘根错节。谁碰谁倒霉。”
“书记把你扔进这个地方,九死一生。现在,你告诉我,你怕不怕?”
周良安的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砸在办公室的地板上。
他是在告诉陈规事情的严重性,也是在做最后的试探。
如果陈规有半点退缩,他会立刻给市委回电话,哪怕是拼着得罪宋书记,他也要把陈规保下来。
这把剑,太锋利,也太年轻,他不想就这么折了。
陈规沉默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
就在周良安以为他被吓住的时候,陈规却开口了,问了一个完全不相干的问题。
“周局,我只关心一件事。”
“什么?”周良安一愣。
“这个项目的相关规章、会议纪要、财务账目、工程合同,以及历次工作组的调查报告,这些卷宗,我能全部调阅吗?”
周良安彻底怔住了。
他看着眼前的年轻人,看着他那双清澈而专注的眼睛。
他忽然明白了。
陈规根本不在乎什么龙潭虎穴,不在乎什么利益纠葛。
他就像一个最高明的解题者,拿到了一道最复杂的难题。他关心的,不是题目的难度,而是所有的已知条件,是否都摆在了他的面前。
周良安忽然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好!好一个陈规!”
他站起身,走到陈规身边,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能!当然能!”
“到了市政府,你是书记亲点的将。别说这些卷宗,只要你敢要,就没有你要不来的东西!”
“记住,放手去干,大胆地干!”
周良安的眼中,闪烁著前所未有的光芒。
“天,塌不下来!”
陈规站起身,对着周良安,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周局。”
他拿起那张轻飘飘,却又重逾千钧的调令,转身,走出了局长办公室。
门外,是发改委熟悉的走廊,同事们投来好奇、探究的目光。
但陈规的战场,已经不在这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