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陈规拿着那张轻飘飘，却又重逾千钧的调令，转身走出局长办公室时。
门外，是发改委熟悉的走廊，同事们投来好奇、探究的目光。
但陈规的战场，已经不在这里了。
他目不斜视，迈著与平时一般无二的平稳步伐，走向综合科的办公室。
他所经过之处，原本压低了的议论声，瞬间消失。
空气，仿佛凝固了。
一双双眼睛，跟随着他的身影，移动，汇聚，充满了复杂难明的情绪。
有震惊，有嫉妒，有难以置信，还有一丝丝的畏惧。
这个刚刚转正的新人，这个把单位搅得天翻地覆的“规矩怪”，真的，一步登天了。
“砰。”
综合科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地射了过来。
办公室主任刘建业，几乎是在陈规进门的一瞬间，就从自己的椅子上弹了起来，脸上堆满了比菊花还要灿烂的笑容。
“小陈！哦不，陈规同志！”
刘建业三步并作两步，迎了上来，热情得仿佛要拥抱他。
“跟周局谈完了？事情定下来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探寻。
陈规没有说话，只是将手上那份盖著市委组织部鲜红印章的文件，在他面前，轻轻地，晃了一下。
刘建业的视线，死死地钉在了那张纸上。
“市委组织部借调市政府办公室”
他逐字逐句地念著，每念出一个词，脸上的表情就更精彩一分。
当他看到“协助处理‘青年干部保障性住房’项目历史遗留问题”这几个字时，整个人，彻底僵住了。精武晓说罔 已发布蕞鑫漳截
市政府办公室！
那是什么地方！
南州市的权力中枢！
而那个“青保房”项目，虽然是个天坑，但能接触到这个层级项目的，哪一个不是市领导面前的红人？
刘建业的大脑，一片轰鸣。
他原本以为，陈规最多就是提个副科，留在发改委。
他万万没有想到，人家根本不在这小池塘里玩了，直接，跳进了大海！
科室里的其他人，也都伸长了脖子，虽然看不清文件上的具体内容，但光是看到刘建业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以及文件抬头那几个大字，就已经猜到了七七八八。
一时间，办公室里，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这这真是太好了！天大的喜事啊！”
刘建业最先反应过来，一拍大腿，声音都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
“陈规同志，不，您以后就是市府的人了！我就知道，您是人中龙凤，我们发改委这个小庙，根本留不住您这尊大佛！”
“您这是要去高就了，我们科室，不，我们整个发改委，都为您感到骄傲！”
他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就好像陈规是他失散多年的亲儿子。
陈规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刘主任，我只是去借调协助工作。”
“哎呀，什么借调不借调的！这叫重用！这叫火箭式的提拔！以您的能力，去了市府，那还不是如鱼得水？以后，我们发改委的工作，还要请您多多关照啊！”
刘建业搓着手，腰都快弯成了九十度。
陈规没有再理会他，径直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他的座位在角落里，桌上的东西，少得可怜。
一个喝水的搪瓷杯，几本厚厚的规章制度汇编，还有一个笔记本和一支笔。
这就是他全部的家当。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个布袋，开始将桌上的东西，一件一件，放进去。
动作不疾不徐，条理分明。
仿佛他要去的，不是市政府，而只是下班回家。
“哎，陈规同志，您这是干什么！我来我来！”
刘建业又凑了上来，抢着要去拿他手里的书。
“这点东西，怎么能让您亲自动手？我马上找车，送您去市府报到！”
“不用了，刘主任。”
陈规 deftly 避开了他的手，将最后一本书放进布袋。
“我自己过去就行。”
他的声音，依旧是那样的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疏离感。
刘建业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中。
他看着陈规那张年轻却毫无波澜的脸，心里忽然生出一股寒意。
他这才意识到，从始至终，自己可能都从未真正看懂过这个年轻人。
陈规整理好自己的东西，拎起那个简单的布袋，站起身。
他环视了一圈办公室。
那些曾经排挤他，看他笑话，又在他面前阿谀奉承的同事们，此刻，都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视线。
“各位。”
陈规开口了。
“我今天就去市府报到。这段时间，多谢大家的照顾。”
说完，他微微点了点头，便转身，朝着门口走去。
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没有一丝一毫的留恋。
整个办公室，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他的背影。
直到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地带上。
“咔哒”一声。
仿佛一个时代，就此落幕。
南州市政府大楼，庄严肃穆。
灰色的建筑，在午后的阳光下，投射出巨大的阴影，带着一种令人望而生畏的压迫感。
楼前广场上，人来人往，但每个人的脚步，都显得匆忙而沉重。
这里的空气，都比别处，要凝重几分。
陈规拎着他的布袋，走上台阶，出示了证件和调令，顺利地进入了大楼。
按照调令上的指示，他需要去三楼的市政府办公室报到。
三楼的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
两旁的办公室，门都紧紧地关着，只有门牌上那一个个烫金的职务，彰显著这里的权力分量。
陈规找到了挂著“综合二处”牌子的办公室。
他敲了敲门。
“请进。”
里面传来一个有些疲惫的男声。
陈规推门而入。
办公室不大，摆着三张办公桌，但只有靠窗的一张桌子后面，坐着一个四十岁左右，戴着眼镜，面容有些憔悴的中年男人。
他正埋头在一堆文件中，头也没抬。
“什么事？”
“您好，我是陈规。从市发改委过来报到的。”
听到“陈规”两个字，那个中年男人，终于从文件堆里，抬起了头。
他推了推眼镜，仔细地，上上下下地，打量了陈规一番。
那审视的目光，像是在评估一件货物。
“你就是陈规？”
“是的。”
“二十二岁？”
“是的。”
中年男人沉默了，脸上的表情，无悲无喜。
他站起身，走到办公室的一个角落。
那里，堆著一摞摞的牛皮纸文件箱，高高地垒在一起，几乎顶到了天花板。
上面，积了厚厚的一层灰。
“我叫钱伟，综合二处处长。以后，你就归我管。”
钱伟拍了拍最上面一个文件箱的灰，又用手帕擦了擦手，仿佛沾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宋书记的秘书，已经打过招呼了。”
他转过身，看着陈规。
“从今天起，这些，就都归你了。”
他指著那座由文件组成的，小山。
“你的任务，就是把这些东西，全部看完，理清。然后，拿出一个解决方案来。”
钱伟的嘴角，扯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不像。
“办公桌，你自己在那边找一张空的。至于其他的暂时没有了。”
说完，他便不再理会陈规，径直走回自己的座位，又埋头进了那堆文件中，仿佛陈规这个人，已经不存在了。
整个办公室，再次陷入了死寂。
陈规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看着眼前那座尘封的“山”。
最顶上那个文件箱的侧面，用已经褪色的马克笔，写着一行字。
“青保房项目卷宗（一）：立项审批及征地纠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