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组织部的正式红头文件还没下发,关于陈规要调走的消息,已经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市府大院的每一个角落。山叶屋 耕辛醉全
消息传播的速度,并不符合空气动力学原理。
“听说了吗?那个‘活阎王’要走了!”
“去哪?是不是哪位领导受不了他,把他发配到哪个清水衙门去修地球了?”
“修地球?你想得美!人家那是高升!直通省纪委,监察三室副主任!副处级!”
吸烟区里,几个别局的科员凑在一起,烟头明明灭灭,映照着一张张写满震惊和不可思议的脸。
“正处?他今年才多大?二十三?还是二十四?这都不叫坐火箭了,这是直接坐上传送门了吧?”
一个人狠狠地把烟头按灭在垃圾桶顶端的灭烟处,力道大得像是要在那层不锈钢上钻个洞。
“监察三室那可是专门办大案、要案的地方。听说那里的门槛都被血染红过。这小子去了那里,还不跟龙入大海一样?”
另一个人缩了缩脖子,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滨城这潭水,好不容易被那个年轻人搅得天翻地覆,刚要沉淀下来,这尊神就要走了。
有人欢喜有人愁。
欢喜的是那些还没被陈规“光顾”过的部门,终于能睡个安稳觉了。
愁的,则是市改革与制度建设办公室里的这几个人。
办公室里气压很低。
平日里最活跃的小赵,今天一句话也没说。他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机械地擦拭著陈规办公桌上那个早已一尘不染的笔筒。
擦一下,停一下。
“行了,再擦那层漆就被你磨掉了。”
陈规坐在椅子上,正在整理最后的交接文档。他头也没抬,手里签字笔的笔尖在纸面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小赵停下动作,把抹布攥在手里。
“陈主任,您真要走啊?”
旁边戴着厚瓶底眼镜的老吴也凑了过来,满脸的褶子里都塞满了焦虑。
“是啊主任,您这一走,咱们改革办还能镇得住场子吗?以前那些局委办怕咱们,那是怕您。艘搜晓税惘 蕪错内容您要是走了,他们指不定怎么给咱们穿小鞋呢。”
老吴说的是实话。
改革办这个部门,编制虽然在,但权力这东西,很多时候是跟着人走的。
陈规在,这里就是龙潭虎穴,谁来了都得立正敬礼。
陈规不在,这里可能就是个冷板凳,谁路过都能踢两脚。
陈规放下了笔。
他把那叠整理好的文件推到桌子中央。
动作很轻,但那叠纸落在桌面上,却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声响。
“这是什么?”老吴愣了一下。
“《滨城市改革与制度建设办公室工作运行规则(2009年试行版)》。”
陈规指了指最上面的那行黑体大字。
“这里面,涵盖了从项目立项、审批流程、督查机制到违规问责的所有条款。每一条,都经过了市委常委会的审议通过,盖著市委和市政府的两个大红章。”
他站起身,视线扫过面前这几张惶恐不安的脸。
“你们以为,我是靠嗓门大,或者是靠长得凶,才把那些局长主任吓住的?”
小赵和老吴对视一眼,没敢说话。
难道不是吗?
陈规推了推眼镜,镜片上反射出一道冷光。
“错。”
“让他们害怕的,不是陈规这个人。而是这套规则背后的逻辑,是这红头文件代表的组织意志。”
陈规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节奏稳定,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众人的心坎上。
“只要这套制度还在,只要你们严格按照这上面的条款去执行,哪怕是一条狗坐在我这个位置上,它也是滨城市最有权势的狗。”
“噗”
小赵没忍住,笑出了声,但随即又赶紧捂住嘴,把笑声憋了回去。
陈规没有笑。
他转过身,从身后的书柜里,拿出一枚崭新的公章。
那是改革办的行政章。
“小赵。看书屋 已发布嶵鑫彰踕”
“到!”小赵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
“根据市委组织部的临时任命,在新主任到任之前,由你暂代改革办负责人一职。”
陈规把公章放在那本厚厚的规则手册上,往小赵面前一推。
小赵傻了。
他看着那枚鲜红的印章,只觉得那不是一枚章,而是一座山。
“我我不行啊主任!”小赵连连摆手,脸涨得通红,“我才参加工作两年,资历不够,级别也不够,老吴他们都比我”
“根据《党政领导干部选拔任用工作条例》第八条,在特殊情况下,可以破格提拔或者暂代职务。你的业务能力考核连续三个季度全优,对这套规则的熟悉程度全办第一。”
陈规打断了他的话,根本不给他辩解的机会。
“这是经过数据分析得出的最优解,不是在跟你商量。”
小赵张大了嘴巴,看着陈规那张没有任何玩笑成分的脸。
脑海里,那个一直有些玩世不恭的系统提示音突然响了起来。
【检测到宿主正在进行“信仰传承”。】
【目标对象:赵小兵。】
【系统评价:这小子虽然看着怂,但骨子里跟你一样,是个认死理的种。这波传火,稳了。】
陈规无视了系统的吐槽,只是静静地看着小赵。
“记住,从你接过这枚印章开始,你就不是赵小兵。”
“你是规则的执行者。”
“如果有人想搞特殊,你就把这本手册甩在他脸上。如果有人想走后门,你就把门焊死。”
“出了事,有这本手册给你顶着。手册顶不住,有市委宋书记顶着。”
陈规顿了顿,声线稍微放缓了一些。
“实在不行,还有我。”
这句话,像是一颗定心丸,瞬间砸进了小赵的心里。
他看着陈规。
那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年轻人,此刻在他的眼里,高大得像是一座灯塔。
小赵深吸一口气,颤抖着手,伸向那枚印章。
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铜质章体。
那一瞬间,某种沉甸甸的东西,顺着手臂,流遍了全身。
那是责任。
也是权力。
“保证完成任务!”
小赵大吼一声,眼眶有些发红。
陈规点了点头,转身拿起挂在衣架上的外套。
“行了,别搞得跟生离死别一样。把眼泪擦干,根据《公务员行为规范》,在办公场所哭哭啼啼,成何体统。”
夜幕降临。
市委一号招待所的小包厢里,菜过五味。
这里没有外人,只有宋光明、周良安和陈规三个。
桌上摆着一瓶开了封的茅台,但酒液只下去了一点点。
宋光明的脸有些红,显然是喝了点。他端著酒杯,视线落在陈规面前那个装着白开水的玻璃杯上。
“你小子,都要走了,连杯酒都不陪我喝?”
宋光明假装生气地瞪了陈规一眼。
“根据《党政机关国内公务接待管理规定》,工作日午餐严禁饮酒。虽然现在是晚餐,但我明早八点要向省纪委报到,属于‘准工作状态’。酒精会影响神经系统的反应速度,降低逻辑判断能力。”
陈规回答得一本正经。
宋光明愣了一下,随即苦笑着摇了摇头,看向旁边的周良安。
“老周,你看看,这块石头,我是捂不热了。”
周良安哈哈大笑,帮宋光明把杯子里的酒续满。
“书记,这石头要是热了,那就不是陈规了。那就是块普通的鹅卵石,扔在路边都没人捡。”
宋光明叹了口气,收起了玩笑的神色。
他放下酒杯,身子微微前倾,那双阅人无数的眸子里,带着一丝深深的忧虑。
“小陈,省里不比市里。”
“滨城这地方,虽然也有乱七八糟的事,但毕竟池子小,王八多大我心里有数。我在上面给你撑著,你能放开手脚去干。”
“但景南市”
宋光明的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
“那是全省的经济发动机,也是个深不见底的黑洞。那里的关系网,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有些根,甚至扎到了京城。”
“你这把刀虽然快,但要是砍到了钢板上,也是会崩口的。”
“到了那边,该藏锋的时候,要学会藏锋。别一上来就硬碰硬。”
这是老领导的肺腑之言。
也是官场的生存哲学。
陈规端起面前的白水杯,看着里面清澈透明的液体。
“书记,根据《材料力学》,硬度越高的物体,脆性确实越大。但如果施力点足够精准,利用应力集中原理,钢板也是可以被击穿的。”
宋光明和周良安都愣住了。
这也行?
陈规轻轻晃动着杯子里的水。
“至于藏锋”
“一把藏在鞘里的刀,威慑力来源于人们对它锋利程度的想象。但如果这把刀一直不出鞘,生了锈,那它就真的只是一块废铁了。”
“我去景南,不是去当摆设的。”
“我是去当那颗引起雪崩的雪花的。”
陈规举起杯子,对着宋光明和周良安,轻轻碰了一下。
“叮。”
清脆的玻璃撞击声,在安静的包厢里回荡。
“这杯水,我干了。谢谢两位领导这一年的栽培。”
说完,他仰起头,将杯中的白水一饮而尽。
动作豪迈得像是在喝最烈的烧刀子。
宋光明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衬衫领口扣得严严实实,黑框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整个人散发著一种近乎偏执的冷静和理智。
但他分明从那平静的外表下,看到了一团正在熊熊燃烧的火。
那是一团能把所有污秽都烧成灰烬的火。
“好!”
宋光明猛地一拍桌子,端起酒杯,也是一口闷干。
“去吧!去把那天捅个窟窿!”
“要是天塌下来,滨城给你顶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