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招待所,静思轩。
这是一处隐藏在闹市中的幽静院落,青砖灰瓦,翠竹掩映。如果不是门口站岗的武警那一丝不苟的站姿,很难将这里与那个掌握著全省数千万人口命运的权力中枢联系起来。
李秘书把车停稳,没有熄火。
“陈主任,周书记在里面等你。”
他没有下车引路的意思,只是指了指那扇半掩的月亮门。这也是一种规矩,领导谈话,秘书回避。
陈规推门下车。
脚下的青石板路被冲洗得一尘不染,皮鞋踩在上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院子里很静,静得只能听见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正房的门开着,一股淡淡的檀香混杂着茶香飘了出来。
陈规在门口站定,整理了一下衣领,抬手在门框上轻叩两下。
“笃笃。”
“进。”
声音浑厚,透著一股子穿透力。
陈规迈步走进。
屋内的陈设很简单,几把太师椅,一张红木茶桌,墙上挂著一副字:宁静致远。
茶桌后坐着一个老人。
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手里正拿着一把紫砂壶,稳稳地向两只青瓷茶杯里注水。
水线如柱,不洒不漏。
这就是周书记。全省纪检系统的最高掌门人。
陈规没有说话,只是按照下级见上级的标准礼仪,站在距离茶桌一米五的位置,双手自然下垂。
周书记放下茶壶,抬头。
那是一张典型的北方汉子的脸,线条硬朗,岁月在上面刻下了深深的沟壑,但那双藏在眉骨下的眸子,却亮得吓人。
没有任何寒暄,也没有让人如沐春风的客套。
周书记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陈规依言坐下,腰背挺直,只坐了椅面的三分之一。
“尝尝,武夷山的大红袍。”周书记把茶杯推了过来,“别人送的,我不懂茶,就是喝个解渴。”
陈规双手端起茶杯,轻抿一口。
滚烫的茶汤顺着喉咙滑下,带起一股暖意。
“好茶。”陈规放下杯子,评价简洁。
“茶是好茶,就是水太烫,容易伤嘴。”周书记意有所指,拿起自己的杯子吹了吹,“滨城那边,你这把火烧得很大,很多人都在喊烫。”
陈规推了推眼镜。
“根据《热力学定律》,能量守恒。他们觉得烫,是因为他们之前过得太冷,不适应阳光的温度。”
周书记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
笑声震得桌上的茶水都在微微颤动。
“好一个能量守恒!好一个不适应阳光!”
笑声收敛,周书记的身子微微前倾,那股原本收敛的气势瞬间释放出来,像是一座大山压了过来。
“小陈,你在滨城搞的‘阳光拍卖’,我看过报告了。甚至连你那个《关于规范公务员日常行为的若干规定》,我也看了。不得不说,很有想法。”
“都是按照规章制度办事。”陈规回答得滴水不漏。
“少跟我打官腔。”周书记摆了摆手,拿起桌上的一包烟,抽出一支扔给陈规,自己也点了一支,“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能把死规矩用活,那是本事。但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之前没人敢这么用?”
陈规把烟放在桌上,没点。
“因为怕。”
“怕什么?”
“怕得罪人,怕断了别人的财路,怕自己成为异类。”陈规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背诵课文,“根据《博弈论》,在群体性违规的环境下,守规矩的人往往会成为被淘汰的对象。这就是所谓的‘劣币驱逐良币’。”
周书记深吸了一口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表情变得有些模糊。
“劣币驱逐良币是啊,这个现象,在我们有些地方,已经很严重了。”
他突然伸手,从脚边的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袋。
纸袋很厚,封口处盖著鲜红的“绝密”印章。
“啪”的一声。
纸袋被重重地拍在茶桌上,震得茶杯跳了一下。
“滨城的问题,虽然严重,但那是烂在皮肉上。只要动手术,切了就好。”周书记的指关节在纸袋上敲击著,“但有些地方,烂在了骨头里。”
陈规看着那个纸袋。
脑海中的【绝对秩序法典】突然嗡鸣了一声。
一股刺眼的红光,透过厚厚的牛皮纸,在他的视野中标记出来。
【检测到高浓度违规源。】
【危险等级:极高。】
【建议立即启动一级审查程序。】
陈规的心跳微微加速,但面上依旧波澜不惊。
“打开看看。”周书记吐出一口烟圈。
陈规伸手,拆开封线。
里面没有长篇大论的报告,只有几十张照片,和几份简短的案情通报。
第一张照片,是一辆翻倒在路边的轿车,车身已经烧成了废铁。
下面的文字说明:
【2009年3月,省审计厅科长张某,赴景南市审计期间,酒后驾车,冲出护栏坠崖,当场死亡。
陈规的瞳孔微微收缩。
【绝对秩序法典】迅速扫描文字,弹出一行红字:
【逻辑悖论:根据《公务员出差管理规定》,审计期间严禁饮酒。死者生前连续三年体检报告显示,患有严重酒精过敏。】
陈规没有说话,继续翻看。
第二张照片,是一个躺在医院病床上的男人,浑身插满管子,成了植物人。
【2009年5月,知名调查记者李某,在景南市采访期间,遭遇入室抢劫,头部受重创。嫌疑人至今未归案。】
【逻辑悖论:入室抢劫通常求财,现场贵重物品无一丢失,唯独相机内存卡和笔记本电脑硬盘失踪。】
第三张,第四张
企业老板跳楼自杀、环保局长家中煤气中毒、拆迁户意外触电
所有的事情,都发生在一个地方。
景南市。
每一桩案子,警方的结案报告都做得天衣无缝,符合所有法定程序。
但在【绝对秩序法典】的照妖镜下,这些所谓的“程序正义”,处处都是漏洞,处处都是血腥。
这哪里是意外。
这分明是一张张催命符。
陈规合上文件夹,手掌压在上面。
指尖传来纸张冰凉的触感。
“看完了?”周书记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
“看完了。”
“有什么想法?”
“这不符合概率学统计。”陈规推了推眼镜,镜片上反射出一道冷光,“在短短两年内,同一地区,特定人群的非自然死亡率,超过了全省平均水平的三十倍。这不是意外,这是系统性的谋杀。”
周书记的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聪明人。”
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动作慢了下来。
“景南市,是省里的经济重镇,gdp常年排在前三。那里的情况,很复杂。盘根错节,水泼不进,针插不进。”
“我们不是没查过。”
周书记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痛惜。
“那个翻车的审计厅科长,小张,是我亲手提拔起来的干部。去之前,他还跟我保证,一定要把景南市那笔烂账查清楚。结果,去了不到一周,人就没了。”
“虽然警方的结论是醉驾,但我不信。”
“我不信一个酒精过敏的人,会喝那么多酒。”
周书记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炬,死死地盯着陈规。
“但是,我们没有证据。所有的证据,都被这一场场‘意外’,销毁得干干净净。”
“他们在用这种方式,向组织示威,向法律示威。”
茶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陈规能感觉到,周书记身上那股压抑已久的怒火,正在寻找一个宣泄口。
“小陈。”
周书记突然叫了他的名字。
“到。”陈规下意识地坐正。
“我现在给你两个选择。”
周书记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留在滨城。你这次立了大功,省委组织部已经在考察你了。按部就班,三年副处,五年正处,甚至更快。你在滨城有基础,有威望,只要稳扎稳打,前途一片光明。”
“第二。”
周书记的手指弯下一根,只剩下一根,直直地指著那个“绝密”档案袋。
“去景南。”
“我不瞒你,那里是个火坑。去了,可能会碰得头破血流,甚至”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甚至,会像那个小张一样,变成一张黑白照片。
“省纪委第三纪检监察室,缺个副主任。这个室,专门负责啃硬骨头。你要是愿意去,级别还是正处,但权力,大得多。风险,也大得多。”
“你自己选。”
说完,周书记靠在椅背上,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陈规。
他在等。
等一个答案,也在等一个人心。
陈规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那个档案袋。
脑海里的【绝对秩序法典】,正在疯狂旋转。
无数条红色的违规记录,像瀑布一样刷屏。
在滨城,他面对的是贪婪。
而在景南,他要面对的,是暴戾,是践踏生命的野蛮。
如果说刘坤只是想捞钱,那景南的那帮人,就是在挑战秩序的底线。
作为“秩序”的化身,这种行为,是对他最大的挑衅。
他不能忍。
也不想忍。
陈规缓缓站起身。
他整理了一下袖口,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然后,他看向周书记。
“书记,我想问个问题。”
“问。”
“去景南出差,差旅费报销标准是多少?”
周书记一愣,显然没想到在这个生死攸关的时刻,陈规会问出这么一个离谱的问题。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实报实销。只要是为了工作,哪怕你把景南市翻个底朝天,所有的费用,省纪委给你兜底。”
“那就好。”
陈规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
“根据《公务员法》和《党内监督条例》,党员干部必须服从组织安排。既然组织需要我去啃硬骨头,那我没有拒绝的理由。”
他啪的一声,立正。
敬礼。
动作标准得像是在接受检阅的仪仗兵。
“报告书记!陈规请求归队!”
周书记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单薄,书卷气,带着一副黑框眼镜,怎么看都像是个刚出校门的大学生。
但就是这个身板里,藏着一把能斩断钢铁的刀。
“好!”
周书记猛地拍了一下桌子,站起身来。
“我就知道,我看中的人,没有孬种!”
他从公文包的最底层,抽出一份早已打印好的红头文件,双手递给陈规。
文件上方,国徽闪耀。
【中共xx省委组织部关于陈规同志职务任免的通知】
【任命陈规同志为中共xx省纪律检查委员会第三纪检监察室副主任(副处级)。】
落款日期,就是今天。
原来,从一开始,这就不是选择题。
而是一道必须执行的命令。
陈规双手接过文件,看了一眼。
“书记,这里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周书记心情大好,正准备再说几句勉励的话。
“这份文件的行文格式,关于‘副处级’的括号标注位置,根据《党政机关公文格式》国家标准,应该在职务名称之后,而不是在姓名之后。虽然不影响效力,但属于格式瑕疵。”
周书记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最后,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指著陈规笑骂道:
“你啊你真是个活祖宗!”
“行了,拿着你的文件,滚去报到!李秘书在外面等你,让他带你去办手续。”
“是。”
陈规把文件夹在腋下,转身向外走去。
走到门口,他突然停下脚步,回头。
“书记。”
“还有什么屁还有什么事?”
“那个小张科长的案子。”陈规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冷得像冰,“我会让他,重新‘醒’过来。”
说完,他拉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阳光洒在院子里。
陈规抬头看了一眼天。
天很蓝。
但在那蓝天之下,景南市的方向,似乎有一团黑云,正在翻滚,咆哮。
那里,没有规则。
那里,是丛林。
陈规紧了紧腋下的文件袋。
很好。
既然是丛林,那就让我这个“伐木工”,带着法典,去给那里的树,修修枝,剪剪叶。
或者,连根拔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