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巴车驶下高速,景南市的收费站出口,场面有些夸张。
十几辆黑色的奥迪a6l排成一列,车身擦得能映出人影。车队前,站着一排穿着白衬衫的干部,少说也有二三十人。
为首的是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身材微胖,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著热情的笑容。
中巴车停稳,车门打开。
陈规第一个走下车。
“哎呀!欢迎欢迎!热烈欢迎省委调查组的同志们莅临景南指导工作!”为首的男人大步迎了上来,双手紧紧握住陈规的手,用力摇晃着。
他的手掌温热,干燥,力道十足。
“我是景南市委书记,魏宏。这位是市长同志,这位是组织部长”魏宏热情地介绍著身边的每一个人。
陈规任由他握著,没有抽回,只是平静地看着对方。
【绝对秩序法典】在他的世界里,发出了刺耳的警报。
眼前的魏宏,整个人被一团浓郁到化不开的黑色气运包裹。那黑色深不见底,甚至比笼罩在景南上空的那顶华盖还要纯粹。
【警告:检测到极高浓度混沌源头。】
【目标:魏宏。】
【状态分析:言不由衷,表里不一,危险等级:极高。】
【建议:保持最高戒备。】
“陈组长年轻有为,真是让我们这些老家伙汗颜啊!”魏宏松开手,又拍了拍陈规的肩膀,动作亲昵得像是见到了失散多年的子侄,“我们已经为大家安排好了住处,一定让同志们感受到景南人民的热情!”
陈规推了推眼镜。
“根据《党政机关国内公务接待管理规定》第七条,接待住宿应当严格执行差旅、会议管理有关规定,在定点饭店或者机关内部接待场所安排,执行协议价格。不得超标准安排。”
魏宏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但立刻又恢复了自然。
“当然当然!我们安排的是市委招待所,绝对符合规定,绝对符合规定!”他哈哈大笑着,亲自为陈规拉开了自己座驾的车门。
调查组的车队,就这样被市委的车队“簇拥”著,浩浩荡荡地驶向市区。
所谓的“市委招待所”,是景南市最豪华的五星级酒店——辉煌大酒店。整栋楼都被市里包了下来,门口挂著“内部装修,暂停营业”的牌子。
调查组的成员们,每人一间豪华套房。
陈规推开自己房间的大门。
入眼是巨大的落地窗,柔软的地毯,宽敞的客厅和独立的书房。
他没有去欣赏窗外的城市夜景,只是把行李放在门口,然后缓步走进房间。
就在他踏入客厅的一瞬间,【绝对秩序法典】在他的视野中,瞬间爆开了一片密集的红色光点。
天花板的水晶吊灯底座。
【检测到微型窃听、窃照设备。】
正对床铺的液晶电视机logo背后。
【检测到针孔摄像头。】
床头柜上的电子闹钟。
【检测到高敏度拾音器。】
电话机、烟雾报警器、空调出风口
整个房间,从客厅到卧室再到卫生间,被标记出的红色高亮区域,多达十几处。
一个全方位,无死角的监控网路。
陈规走到书桌前,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火柴盒大小的黑色装置,放在桌上。
他没有开灯,只是拿出自己的加密手机,在调查组的内部通讯群里,发出了两个字。
“有眼。”
然后,他便脱下外套,走进浴室,开始洗漱,仿佛对那些无处不在的“眼睛”和“耳朵”,毫无察觉。
第二天,清晨。
调查组的临时会议室里,气氛严肃。
所有人的手机都集中存放在一个信号屏蔽箱里。
“情况就是这样。”陈规站在一块白板前,上面已经画出了一个简易的酒店房间平面图,并标注出了所有窃听窃照设备的位置。
“他们这是想干什么?给我们一个下马威?”一个从地方检察院抽调过来的年轻干部,气得脸都白了。
“不,这不是下马威。”陈规拿起笔,在图上画了个圈,“这是他们的‘待客之道’。也是他们的‘规矩’。”
“他们把我们当贼一样防著!”
“错了。”陈规放下笔,“他们不是防我们,是想了解我们。了解我们的弱点,我们的计划,我们的一举一动。这说明,他们很心虚,也很专业。”
他环视众人。
“从现在起,所有涉及案件的讨论,必须在这里进行。离开这个房间,只谈风月,不谈工作。明白吗?”
“明白!”众人齐声应道。
“好,现在分配任务。”陈规指着白板上早已写好的几个名字,“第一组,去市财政局,接触预算处王处长。第二组,去国土局,接触规划科李处长。第三组,去市建委”
上午九点整。
几辆挂著普通牌照的公务车,准时从酒店的地下车库驶出。
几乎在同一时间,停在酒店周围几个不起眼角落里的几辆本地牌照小车,也发动了起来,不远不近地跟了上去。
一切都在无声中进行。
上午十一点半。
临时会议室里。
第一组的组长,一个叫方平的干部,第一个回来,他一进门就把手里的公文包扔在桌上。
“扑空了!”
“财政局那边说,王处长昨天晚上突发急性阑尾炎,凌晨刚做的手术,现在还躺在医院里,谢绝一切探视。”
很快,第二组也回来了。
“李处长也没见到。国土局办公室说,他老家母亲病危,今天一早就请假回去了,什么时候回来不一定。”
“我们这边,建委的张处长更绝,直接去北京开部委的会了,说是下周才能回来。”
“公安局的刘副局长,被市里派去参加紧急防汛会议了!”
一个又一个的坏消息,汇集到会议室里。
调查组第一天出击,计划接触的七个关键部门的中层干部,无一例外,全都因为各种“突发状况”,完美地避开了。
理由都合情合理,手续都完备无缺。
但当这些“巧合”全部集中在同一天上午发生时,就成了一个巨大的,充满了嘲讽意味的笑话。
整个会议室里,气压低得可怕。
这些从全省各地抽调来的青年骨干,哪一个不是心高气傲?他们何曾受过这种憋屈?这根本不是查案,这是被人当猴耍。
“欺人太甚!”方平一拳砸在桌子上。
陈规站在白板前,面无表情。
他拿起笔,将那七个名字,一个个划掉。然后在旁边,写上了他们“缺席”的理由。
阑尾炎。
母亲病危。
北京开会。
防汛。
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清晰工整。
整个景南市,在他们面前,变成了一个严丝合缝的铁桶。
针插不进,水泼不进。
所有人都看着陈规,等着他发火,等着他拿出下一步的雷霆手段。
陈规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了笔。
他转过身,看着一张张或愤怒、或沮丧的脸。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务员法》第五十四条,公务员执行公务时,有权获得必要的工作条件。”
“现在,我们的工作条件,显然不具备。”
他推了推眼镜。
“既然他们生病,那我们就去探病。既然他们开会,那我们就去会场等。既然他们家里有事,那我们就去慰问。”
“从今天起,我们二十四小时,跟他们耗。”
“我倒要看看,是他们的‘病’,好得快,还是我们的‘药’,熬得久。”
陈规的话音刚落,他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是一条加密短信,来自省纪委的周书记。
信息很短,只有一句话。
“魏宏刚给我打了电话,抱怨你们的调查,已经严重影响了景南市的正常工作秩序。”
陈规看着那条短信,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将它默默删除。
然后,他拿起桌上的一张空白a4纸和一支笔。
“方平。”
“到!”
“把我们今天所有车辆的行驶路线、时间,以及跟踪我们的那几辆车的车牌号,全部默写下来。”
方平愣了一下,随即眼中爆发出光彩。
“是!”
陈规将那张写满了各种“意外”的白板擦得干干净净。
铁桶?
那就把它烧红,看它能撑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