辉煌大酒店,临时会议室。
空气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调查组的所有成员都聚在这里,一个个脸色铁青。
“欺人太甚!”
方平,那个从省检察院抽调来的青年骨干,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杯嗡嗡作响。
“这他妈哪是查案!这是把我们当猴耍!”
“阑尾炎,老母病危,去北京开会他妈的全省的巧合都让他们景南市给占了!”另一个组员也忍不住骂了一句粗口。
挫败感。
巨大的挫败感,像一块湿透了的毛毯,裹在每个人身上。
他们都是从各自单位精挑细选出来的精英,心气高得很,何曾受过这种窝囊气。
第一天,连一个关键人物的面都没见到。
对方甚至懒得用更高级的借口,就是用这种最粗暴、最直接的方式告诉他们:这里不欢迎你们。
所有人的视线,都不自觉地投向了站在白板前的那个身影。
陈规。
他们的组长。
从始至终,陈规一言不发,只是听着众人的抱怨和怒骂。
直到会议室里的咒骂声渐渐平息,所有人都等着他拿出雷霆手段时,他才终于有了动作。
他拿起记号笔,将白板上那七个被划掉的名字,连同旁边的缺席理由,全部擦得干干净净。
“今天就到这里。”
陈规放下笔,转身面对众人。
“什么?”方平愣住了。
“我的意思是,今天的调查工作,结束。”陈规重复了一遍。
“结束?陈组长,我们什么都没查到!”方平几乎是吼出来的,“就这么算了?”
“不算了,还能怎么样?”陈…规反问,“冲到医院把王处长从病床上拖起来?还是去他老家把他正在病危的母亲叫起来作证?”
方平被噎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大家的情绪,我理解。”陈规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房间内无处不在的窃听器里。
“看来景南市的工作,确实比我们想象中要难做。我们不能急于求成,欲速则不达。”
他推了推眼镜。
“我决定,从明天开始,我们改变策略。”
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暂时不接触任何干部。”
一句话,让整个会议室炸了锅。
“不接触干部?那我们来干嘛的?”
“陈组长,这不是认输了吗!”
“对啊!我们是来查案的,不是来旅游的!”
陈规没有理会众人的哗然,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
“我们先从研究景南市对外宣传的材料入手。”
“比如,景南市近五年的政府工作报告,招商引资的宣传画册,还有电视台拍的那些歌功颂德的专题片。”
“先了解一下,景南市取得的这些‘光辉成就’。”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嘛。”
说完,他便宣布散会,转身走出了会议室,留下了一屋子目瞪口呆的组员。
所有人都傻了。
研究政府报告?看宣传片?
这是什么操作?
这不就是承认自己无能,开始做表面文章,准备混几天回去交差了吗?
方平看着陈规离去的背影,胸口剧烈起伏,最后颓然地坐回椅子上,一拳砸在自己的大腿上。
屈辱。
前所未有的屈辱。
景南市委大院,书记办公室。
深夜,依旧灯火通明。
市委书记魏宏手里拿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文件,脸上挂著一丝玩味的笑容。
文件内容,正是调查组临时会议室里,陈规与组员们的全部对话记录。
“呵呵,政府工作报告?宣传片?”魏宏将文件扔在桌上,对着坐在对面的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笑道,“钱秘书,你怎么看?”
被称作钱秘书的男人,是市委的大管家,也是魏宏最信任的智囊。
他扶了扶眼镜,慢条斯理地开口:“书记,意料之中。”
“哦?”
“这个陈规,我查过他的履历。在滨城确实搞出了一些名堂,但那都是在市委书记宋光明全力支持下的结果。他本人,说到底,还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
“年轻人有什么特点?”钱秘书不紧不慢地分析道,“有冲劲,有理想,但缺乏韧性。顺风顺水的时候,可以披荆斩棘。一旦遇到真正的铜墙铁壁,第一个念头不是怎么砸开墙,而是怀疑自己手里的锤子是不是坏了。”
“我们今天只是小试牛刀,他就已经乱了方寸,开始病急乱投医了。”
“研究政府报告,看宣传片,这是典型的黔驴技穷。想从这些粉饰过的东西里找问题,无异于缘木求鱼。他这是在给自己找台阶下,准备做点表面文章,回去好跟周书记交差。”
魏宏听着,满意地点了点头。
“英雄所见略同。”他端起茶杯,“不过,也不能掉以轻心。监视,不能撤。我倒要看看,他这出戏,打算怎么唱下去。”
第二天。
调查组真的就在辉煌大酒店最大的会议室里,拉上了窗帘,架起了投影仪,开始“认真学习”。
上午,观看《腾飞的景南》系列专题片。
下午,分组研读《景南市政府工作报告汇编(2004-2009)》。
每个人面前都摆着笔记本,但大多数人的笔,半天都不会动一下。
整个会场的气氛,沉闷,压抑,充满了消极怠工的颓废气息。
负责监视的人,把这一切原原本本地汇报了上去。
魏宏方面,彻底放下了心。
这群省里来的“天兵天将”,不过如此。
夜。
十一点。
当酒店内外的监视人员都开始进入疲惫期时。
调查组的临时会议室,那间被严密监控的房间,依旧大门紧闭。
但隔壁的几个房间,却悄然亮起了灯。
陈规将所有组员,分成了三组。
一组在他的房间,一组在方平的房间,一组在另一位副组长的房间。
没有语言交流。
所有的指令,都写在一张张a4纸上,看完即毁。
“从现在开始,24小时轮班。”
“目标:景南市下辖所有区、县、乡、镇,近五年全部公开的财政预算报告、决算报告、重大项目资金使用公告。”
“任务:数据交叉比对。”
陈规的面前,摆着一台加密的军用级笔记本电脑。
电脑屏幕上,没有图像,只有瀑布般滚动的,密密麻麻的数据流。
【绝对秩序法典】的扫描分析功能,已经被催动到了极致。
全省的网路资源,通过一条绝密的通道,为他所用。
那些公开在各个地方政府官网上,看似枯燥乏味的数字,在法典的解析下,正在被拆解、重组、对比。
“第一组,负责交通、城建领域。”
“第二组,负责教育、医疗领域。”
“第三组,负责农林、水利、扶贫领域。”
“所有数据,录入这套比对系统。的账目误差,任何与关联项目对不上的资金缺口,系统都会自动标记。”
所有人的脸上,都褪去了白天的颓丧。
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专注和一丝压抑的兴奋。
他们终于明白了陈规的意图。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你不是不让我见人吗?
好。
我不见人。
我见你的账。
人会撒谎,但数字不会。
尤其是海量的,跨越五年时间,覆盖上百个乡镇单位的数字。
你或许能做平一本账,但你绝对做不平一万本账。
只要把这些海量的数字放在一起,用最笨、最蛮横的方式进行地毯式比对,那些隐藏在小数点后面的鬼魂,就一定会自己跳出来。
这是一个无比浩大的工程。
但对于拥有【绝对秩序法典】的陈规来说,这只是时间问题。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会议室里安静得只能听到键盘的敲击声。
凌晨三点。
就在所有人都已经疲惫不堪的时候。
陈规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滚动的绿色数据流,突然停滞了。
一行刺目的红色警报,毫无征兆地弹了出来。
【警告:发现重大逻辑悖论。】
【项目:景南市清河县下属,大王乡,2007年度,‘乡村公路硬化’专项扶贫资金。】
【悖论描述:该笔资金共计800万元,决算报告显示已于当年全部使用完毕,项目完成率100。但根据省交通厅同期遥感卫星数据显示,大王乡境内,不存在任何于2007年新建的硬化公路。】
【资金去向:未知。】
陈规看着屏幕上那行红字。
他缓缓移动鼠标,点开了那份遥感卫星图。
地图上,清河县大王乡的区域,被清晰地放大。
那里,只有蜿蜒的土路,和一片片绿色的农田。
没有路。
钱,却没了。
他终于找到了,那铁桶之上,第一丝微不可察的裂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