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节 血镇(1 / 1)

往西北方向赶路的第三日午后,崔浩途经一个叫桂山镇的小镇。

尚未进镇,一股混合着血腥、泥土和绝望的臭味便随风飘来。

泥路两旁的田地里,立着二十余根削尖的竹竿,深深插在泥土中。

每根竹竿顶端,都顶着一颗人头。

那些头颅面色青紫,头发散乱,眼睛大多惊恐圆睁,凝固着死前的绝望。

有男有女,甚至有两颗看起来不过两三岁的婴儿头颅,稚嫩的脸上血污混着泥泞。

苍蝇嗡嗡盘旋,黑红色的血顺着竹竿流下,在根部积成暗褐色的一滩。

崔浩勒住马缰,目光如刀扫过那些竹竿——杀人立威他见过,但连婴孩头颅都插上竹竿,非凶残所能形容。

继续往前走,来到破破烂烂的镇口,这里有几个大箩筐,筐里塞满了人头,层层叠叠,像集市上待售的瓜果。

大多新鲜,刚杀不久,断颈处的血肉模糊不堪。

二十多名身着皂衣的捕快差役,手持铁尺、铁刀、锁链,正将一百名衣衫褴褛的百姓驱赶到镇口。

一个穿着绸衫、山羊胡、绿豆眼的师爷,正尖着嗓子喊,“寸老爷五十大寿,乃阖府盛事!桂山镇摊派精米五百石,猪羊各五十头,绸缎百匹!限期三日,逾期不缴者——”

师爷模样男子故意停顿,阴冷的目光扫过那些竹竿和箩筐,“这便是榜样!”

“王师爷!行行好啊!”一个头发花白、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老农扑跪在地,老泪纵横,“秋粮未收,家家户户连糊口的都没了,哪来的精米?猪羊早就饿死了求您开恩,宽限些时日吧!”

“宽限?”旁边一个满脸麻子、身材魁梧的捕头一脚将老农踹翻,踩在他胸口,狞笑道,“寸老爷的寿辰能宽限吗?拿不出粮,就拿人顶!看见没?”他指了指旁边箩筐上那颗少女头颅,“李二家交不出五斗米,用他闺女的命抵了!还有那筐里的,都是不听话的!”

老农被他踩着,呼吸困难,却拼命扭头看向人群。

一个同样枯瘦的老太婆和一个五六岁、饿得眼睛格外大的小男孩,正被人群挤在后面,惊恐地看着他。

“爷爷”小男孩微弱地喊了一声。

捕头松开脚,一把揪起老农,“老东西,听说你孙女今年八岁,水灵得很?寸老爷府上正好缺个端茶递水的小丫头。用她抵了你家的粮,怎么样?这可是给你脸了!”

老农浑身剧震,眼中最后一点光熄灭了,变成死灰一片。他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

周围百姓一片死寂,只有压抑的抽泣和粗重的喘息。

许多人脸上是麻木的绝望,更多人眼中燃烧着无声的愤怒,却在那竹竿上的人头和捕快们明晃晃的铁尺下,被死死压住。

“妈的,给脸不要脸!”捕头见老农不答,啐了一口,扬起铁尺,“既然不识抬举,老子先送你下去陪你儿子儿媳!”

铁尺带着恶风,狠狠砸向老农的天灵盖!

老农闭目等死,耳边却听到小孙子撕心裂肺的哭喊,“爷爷——!”

“尺下留人。”崔浩声音不大,却隔着二十步外清晰传过来。

所有捕快、差役,连同被围的百姓,齐齐看向正在靠近,身着玄色交领常服,骑马走过来的年轻人。

“哪来的不长眼的东西?敢管官府的差事?”捕头声音带着惯有的凶狠,却少了几分底气。

崔浩没答话。勒住马,目光掠过捕头,掠过那瑟瑟发抖的老农,掠过箩筐里层层叠叠、老幼妇孺皆有的头颅。

一股冰冷的怒意,如同地底幽泉,悄无声息地漫上心头。

这怒意并非灼热,而是沉甸甸的,压得他胸腔发闷、发堵。

“你聋了?”捕头见崔浩不语,色厉内荏地扬了扬铁尺,“识相的赶紧滚!否则,连你一起斩了首级!”

“你们是官?”崔浩开口,声音依旧不高。

“废话!爷们是山南城的正牌捕快!”捕头挺了挺胸脯。

“官,应该保境安民。”崔浩的目光扫过那些头颅,“你们在做什么?”

王师爷这时挤上前,尖声道,“征收税粮,乃朝廷法度!此等刁民抗税不缴,聚众闹事,按律严惩!这些”

他指了指竹竿和箩筐,“便是对抗朝廷、对抗寸老爷的下场!你是何人?再敢阻挠,便是同党!”

“寸老爷?”崔浩问,“哪个寸老爷?”

“自然是城卫老爷的恩师,‘断江刀’寸坤寸老爷子!”王师爷提起这名号,腰杆似乎都直了些,“寸老爷子五十大寿,阖府同庆!征收些许寿礼,乃本地乡绅百姓的荣幸!”

“荣幸?”崔浩轻轻重复了一遍,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却无丝毫笑意。他目光再次落回那捕头身上,“你刚才说,要用他孙女抵粮?”

捕头被他看得心头寒气直冒,硬着头皮骂道,“是又怎样?与你何干!小子,再不滚,信不信老子”

话音未落。

锵!一声,崔浩突然拔剑,劈斩。

众人只觉得眼前一花。

马上那青年好像挥了一下手。

捕头的声音戛然而止,下一刻从中间分开,从头到裆,一分两半。

所有捕快差役,没看清来人是如何出手,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王师爷脸上的得意瞬间冻结,化为惊恐的惨白,抬手指着崔浩,“你你敢杀官差!造反!这是造反!”

崔浩没理师爷,目光转向剩下那二十几个捕快。

“跑啊!”不知是谁惨叫一声,扔下铁尺,转身就往镇子里跑。

这一声如同号令,剩下的捕快差役顿时魂飞魄散,发一声喊,四散奔逃!

什么朝廷法度,什么寸老爷,在眼前这杀神面前,全成了狗屁!

崔浩没追,手腕微动,一枚枚铜钱激射出去。

“嗤!嗤!嗤!”

细微的破空声连成一片。

那些正在逃跑的捕快,无论是跑在前面的,还是落在后面的,几乎在同一时间,身形一僵,随即扑倒在地。

有的后心被击中,有的后脑被贯穿,顷刻间,二十余名刚才还耀武扬威的官差,全成了无声无息的尸体,横七竖八倒在镇口的泥地上。

王师爷吓得瘫软在地,裤裆湿了一片,腥臊气弥漫开来。他想尖叫,喉咙却像被扼住,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声。

崔浩视线从一群贫农身上扫过,最后重新看向师爷,“带路,去南山城。”

“好好汉饶命”王师爷涕泪横流,“都是寸坤!是他逼我们干的!寿礼也是他要的不关我的事啊!”

“带路。”崔浩只说了两个字。

王师爷如蒙大赦,连滚爬爬站起来,腿脚发软地走在前面。

崔浩骑在马背上,静静跟在师爷身后,缓行。

百姓们无人敢动,直到崔浩骑马的身影消失在镇子破败的拐角处,才有人“哇”一声哭出来。

紧接着,哭声、骂声、解脱般的嚎啕声响成一片。

人们红着眼睛,争相扑向那些箩筐,去拔那些插在田地里的竹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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