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心。”
苏念因画符和开启信道而气息虚弱，但吐出的这三个字，却异常清淅、坚定，不容置疑。
柜台后的老者终于抬起头，目光如电，穿透旋涡黑洞，落在床上昏睡的楚辰身上。
当他看清楚辰面容时，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骤然收缩，似乎认出了什么。
沉默在两岸之间蔓延。良久，当铺掌柜才用他那亘古不变的平淡语调缓缓开口：
“典当此物，需以重宝相易。汝，欲以何物交换？”
“用我，”苏念毫不迟疑，平静地吐出代价，仿佛那只是无关紧要的身外之物，“四十载阳寿。”
“小丫头，值得吗？”
老者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那叹息里似乎承载了无数过往的遗撼。
“先前二十年，再加这四十载……待他醒来，你便是花甲老妪的模样了。”
他抬起眼皮，目光似乎能洞穿人心，问出了一个最现实也最残忍的问题：
“且不说你还有多少年岁能陪在他身边……单是那般苍老容颜，你以为，他还会喜欢吗？”
“你少管这些！”苏念一改平日的文静，语气锐利如刀，“他的心……本来也只是暂时存放在你这里罢了。”
她目光如炬，盯着老者：“你推三阻四，是怕他醒来后，你们这群人无法替代他原本的心？还是说……”
苏念猛地抬手指向床上昏睡的楚辰，声音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你在怕他？怕他记起你们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把你这破当铺给拆了？！”
“放屁！老夫会怕他一个……”老者象是被戳中了痛处，猛地提高音量，声色俱厉，但说到后半句，气势却明显虚弱了下去，显得有些外强中干。
“那就少废话，”苏念不再看他，走回床边，语气不容置疑，“立刻把他的心换回来。我的时间不多了。”
她伸出手，轻柔地抚摸着楚辰昏睡中仍紧锁的眉头，眼神里充满了无尽的眷恋与决绝。
她背对着老者，用一种近乎叹息的声音，说出了最后一个请求：
“还有……把他脑海里所有关于罗敏的记忆，都清除掉吧。”
沉默了片刻，她继续轻声说道，仿佛在自言自语：
“还有关于我的……也一并清除。我不想他醒来时，看到的是一张鸡皮鹤发的脸……就让他只记得，便利店那个文文静静的普通女孩，就好了。”
旋涡黑洞中，丝丝缕缕的蓝光萦绕着一颗心脏缓缓飘出。
它闪耀着暗金与琉璃交织的神秘光芒，每一次搏动，都仿佛蕴藏着万物复苏与枯荣、雷霆生灭的伟力，甚至能窥见其中流淌的岁月长河碎片。
这颗不凡的心脏悬浮在楚辰胸口，开始激烈地震动，仿佛因回归而欢呼雀跃。
它缓缓地、一寸寸地没入他的胸膛。
昏迷中的楚辰发出一声闷哼。与此同时，无数记忆的光点如同被无形之力牵引，从他头部飘散而出，没入旋涡之中。
苏念眯起眼，紧盯着这个过程，冷声道：“老家伙，你是不是在搞鬼？”
“小姑娘，这话从何说起？”老者笑道，“你要求清理记忆，老夫这不是正在做吗？”
掌柜的确留了后手——他抽走的尽是些无关痛痒的片段，而真正内核的记忆，则被他悄然封印。
他可不想这人醒来后，忆起当铺索走了苏念一甲子寿元，真上门来把他的铺子给拆了。
待楚辰的记忆抽取完毕，一股无形的生命力又从苏念身上被抽离，那是四十载的阳寿。
老者的语气变得复杂，对苏念说道：“你还有一刻钟。时辰一到，便会是……老姬模样。抓紧时间吧。”
言毕，旋涡黑洞缓缓消散，只留下一声穿越时空的、悠远的叹息。
苏念重新扶起楚辰，默默地支撑着他，一步步走出自己的房间。
上楼，从他裤兜里掏出钥匙，开门，再将他扶进那个曾属于他和罗敏的空间——至少，在几个小时前，这里还被称为“家”。
她开始安静地处理房间里最后的痕迹。
墙上那些定格着笑意的照片，门后那些曾属于另一个女人的包包……被她一件件取下，悉数装入一个巨大的黑色垃圾袋中，仿佛要将过去十年的光阴也一并封存。
做完这一切，她坐回床沿。
楚辰手掌上那道放血的伤口，此刻已奇迹般愈合，完好如初，仿佛那场惊心动魄的交易，从未发生。
“以后……要好好活着。”
她俯下身，将一个轻柔如羽的吻，印在他的额头。
一滴温热的泪，不受控制地滑落，正滴在他的脸颊。
在令人心碎的寂静中停留片刻，她终于直起身，拖着那袋沉甸甸的、装满了回忆的垃圾，轻轻关上门，离开了这个即将苏醒的世界。
柜台后，老者默然静坐。他面前那副漆黑的算盘上，代表苏念寿元的珠子已光泽黯淡。而算盘光滑的漆面，此刻却如一面玄镜，倒映出一片位于无尽虚空深处的恐怖景象——
那里，悬浮着一座以万千世界至宝铸就的宏伟殿宇。
神金为梁，星辰作瓦，通体流淌着令万道哀鸣的亘古洪荒气息。
诸天强者，皆敬畏又恐惧地称其为“荒骨殿”。
而此刻，殿宇之外，已是万族林立！
人族大能脚踏金光古阵，妖族巨擘显化万丈原形，魔族强者引动焚世魔焰……更有无数不可名状的诡谲存在，于虚空中滋生。
这由神、魔、妖、异汇聚的讨伐大军，释放的浩瀚神光与污浊魔气激烈碰撞，将亿万里虚空化作了破碎的炼狱。
他们正集体围攻着那座孤寂的荒骨殿！
景象于此定格、消散。算盘恢复如常。
老者抬起眼皮，目光仿佛穿透了无数时空，落在那间廉价的公寓，落在昏睡的楚辰身上。
他古井无波的脸上，首次浮现出一抹极深的凝重，低声自语：
“荒骨殿主……你的心，老夫已物归原主。因果……重启了。”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真正的无奈与忌惮，轻轻摩挲着手中的算盘：
“只盼你这次醒来，莫要……真把我这小铺子给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