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女儿吗？”一个在街角支着烤炉卖红薯的平凡妇人，用围裙擦着手，带着善意的笑容问道。
楚辰抬眸望去，认出了妇人——柳媚。
她是柳如渊的女儿，当年地玄门复灭，柳如渊叛逃入魔，楚辰废去了她的元婴修为，却并未取她性命，反而给了些许银两，让她能过上平凡的生活。
看着眼前这个气息与凡人无异、眼神中带着沧桑却已归于平静的妇人，楚辰心情复杂，轻轻颔首：“是，我女儿。”
他抱着昭昭，竟真的在她简陋的摊位前，拉过一张被炭火熏得有些发黑的小木凳子坐了下来。
凳子的黑灰沾染了他华贵的玄色衣袍，他却浑不在意。
“人间烟火气。”
楚辰低头，温柔地看着怀里正好奇张望的女儿，说出了这五个字。
他象是在对昭昭说，又象是在对自己低语，声音带着一种勘破万事的平静：
“生活其实并没有那么多深意，幸福和遗撼，都藏在日常里……”
柳媚闻言，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恍惚与共鸣，随即化为淡淡的释然。
她拿起一个烤得焦香软糯的红薯，递了过来：“是啊，平凡百年，安安稳稳，也没什么不好。吃吗？”
楚辰自然地接过，细心地将红薯掰开一小半，吹凉，一点一点地喂给怀中的昭昭。
小昭昭吃得津津有味，小脸上沾满了金黄的薯泥。
温暖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
沉默片刻，楚辰望着街道上熙攘的人流，仿佛陷入了遥远的回忆，缓缓开口，说起了与这仙魔世界格格不入的往事：
“我和苏念……还在下界的时候。”
“有一次，我送外卖。订单是给客人送……‘雨伞’。”
“当我敲开酒店房门时，门后站着的，是我在下界相恋了十年的女友，和她身边另一个男人。”
他的语气平静得象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但其中蕴含的物是人非与曾经刻骨铭心的刺痛，却让听者动容。
那是在他成为通天彻地的楚剑主之前，属于一个普通男人的、最真实的伤痛与成长。
柳媚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她明白，这位抬手间决定无数人生死的城主，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她，他也曾跌落尘埃，品尝过最寻常也最深刻的遗撼。
或许，真正的强大，并非忘记过去，而是能坦然面对所有过往，无论是辉煌，还是不堪。
这一刻，仙凡的界限仿佛模糊了。
摊位前，只是一个抱着女儿的父亲，在向另一个经历过起落的平凡人，分享着关于生活本质的感悟。
楚辰抱着昭昭缓缓起身，红薯的暖香似乎还萦绕在指尖。
他没有再看柳媚，目光投向街道尽头巍峨的城主府，象是自语，又象是对怀中女儿诉说般轻声念道：
“放下剑的手，其实可以……”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帆过尽的释然：
“……接住落花，按住琴弦，捧住一碗……烫嘴的阳春面。”
话音落下，他不再停留，抱着女儿缓步离去。
柳媚站在原地，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
冬日稀薄的阳光落在他玄色的衣袍上，也清淅地照亮了——他后背衣袍处，那片被自己摊位那张破旧木凳染上的一片巴掌大的漆黑污迹。
那污迹，与他城主身份的尊贵格格不入，却又与他方才那番关于“烟火”与“日常”的话语，奇异般地融为一体。
这片刺眼的黑，仿佛在无声地诉说：这位抬手可定乾坤、覆手可搅风云的城主，方才确实真切地、不在意身份地，坐在了一个平凡妇人的炭火摊前，陪女儿吃了一块烤红薯。
直到那背影消失在街角，柳媚才缓缓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粗糙的双手和眼前的烤炉，眼中最后一丝不甘与怨怼，终于彻底消散，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
她继续翻动着炉中的红薯，香气依旧，生活依旧。
楚辰抱着女儿，一路回味着方才那份难得的平静，缓步走回城主府门口。
就在他即将踏入府门的那一刻，怀里的楚昭昭忽然变得异常兴奋，小手咿咿呀呀地指向府门斜对面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腕间的古道青藤顶端，那一直含苞待放的莹白蓓蕾，竟骤然亮起柔和却清淅的光芒！
这异动立刻引起了楚辰的警觉。青藤与女儿心意相通，对蕴含强大生机或本源法则之物有着超乎寻常的感应。
“恩？”楚辰脚步一顿，抬眸顺着女儿所指的方向望去。
那里并没有什么奇特的景象，只有一个寻常的、由一位老修士摆设的草药摊子。
摊子上摆放着一些低阶的灵草、灵植，看起来平平无奇，与周围其他摊位并无二致。
楚辰的目光如电，瞬间扫过每一株草药。
以他的眼力，自然能看出这些确实都是些普通货色，绝无可能引动古道青藤如此反应。
他脸上露出一丝哭笑不得的神情，低头用下巴蹭了蹭女儿的额头，半开玩笑半是警剔地柔声问道：
“乖昭昭，你……你别跟阿爹说，咱们就在这家门口，随便一指，就捡到什么世界树的种子、道果树的幼苗之类的玩意儿吧？”
这话虽是玩笑，却也透露出他内心的惊疑。
因为古道青藤的反应做不得假，那摊位附近，必然隐藏着某种极其不凡、甚至能蒙蔽他感知的惊天之物！
而此刻，那摆摊的老修士，似乎并未察觉任何异常，依旧在闭目养神。
楚辰那句半开玩笑的话音刚落，他怀里的楚昭昭似乎更急了，小手使劲地指向那个摊位，嘴里“咿呀”之声愈发急促。
更引人注目的是她腕间的古道青藤！
原本只是顶端莹白蓓蕾清辉大涨，此刻，那三片本就晶莹剔透、蕴含着寂灭紫昙本源之力的叶子，竟也如同受到某种感召般，无风自动，微微颤动起来！
叶尖遥指摊位方向，发出细不可闻却异常急促的嗡鸣，仿佛在拼命向楚辰示警，又象是在为某种同源力量的苏醒而欢呼雀跃！
这前所未有的异象，让楚辰心头剧震！
青藤的三片叶子，代表的是已成熟的寂灭紫昙之力，是触及“归墟”法则本源的像征。
连它们都产生如此强烈的共鸣，那摊位上的东西，绝非寻常，其层次很可能超越了天材地宝的范畴，直指大道本源！
他眼中最后一丝玩笑之意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无比的凝重和一丝难以抑制的探究欲。
“乖，阿爹知道了。”他轻轻握住女儿激动的小手，低声安抚，目光如电，再次锁定了那个看似平凡的草药摊。
他倒要看看，究竟是什么东西，能引得身负古道传承的青藤如此“失态”！
他不再尤豫，抱着女儿转身，几步便来到了那个不起眼的草药摊前。
摊主是位面容朴实、修为仅在筑基期的老修士，见楚辰气度不凡，连忙躬敬起身。
楚辰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扫描，再次逐一扫过摊位上每一株草药。
赤炎草、宁神花、枯藤根……依旧全是寻常之物。
最后，他的目光定格在摊位角落的一小捆毫不起眼的、如同枯死树枝般的药材上。
那是低阶修士偶尔会用到的“死灵根”，因其蕴含一丝极微弱的死寂之气，可用于平衡某些丹药的药性，但本身毫无灵气，与路边的干柴无异。
之前，就连楚辰也将其忽略。
但此刻，在女儿强烈的指向和青藤的共鸣下，楚辰凝聚全部神识，如同抽丝剥茧般，向那捆“死灵根”探去。
初探，依旧是死寂一片。
再探，神识仿佛陷入无边虚无。
就在他即将放弃，以为是自己错觉时——
轰！！！
他的神识内核，仿佛撞上了一片浩瀚无垠、吞噬一切的绝对黑暗！
那并非能量的冲击，而是一种法则层面的虚无与寂灭之意，甚至比他从古棺上感受到的“归墟”气息，更为古老、更为纯粹！
“嘶——！”
以楚辰的心境，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抱紧了怀中的女儿，周身气息一阵波动。
那老修士被楚辰突然的变化吓了一跳，惴惴不安地问道：“前……前辈，可有什么不妥？”
楚辰迅速压下心中的惊骇，脸上恢复平静，指着那捆“死灵根”，用尽量随意的语气问道：“此物如何卖？”
老修士一愣，忙道：“哦，这是‘死灵根’，不值什么钱，前辈若需要，随便给几块下品灵石即可……”
楚辰点了点头，却没有直接取物。他沉吟片刻，从明王戒中取出一瓶足以让筑基期修士脱胎换骨、直抵金丹的洗髓灵丹，递了过去。
“此物与你交换，可否？”
老修士接过玉瓶，打开一看，那磅礴的药力和道韵瞬间让他浑身剧震，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了：“这……这太珍贵了！这……这死灵根根本不值啊！”
“无妨，”楚辰温和一笑，意味深长地说道，“此物与我有缘，或许它在你手中是枯枝，在我手中，便能焕发新生。你我不必执着于表象价值。”
说完，他伸手，小心翼翼地将那捆“死灵根”拿起。
在触碰的刹那，他指尖的寂灭紫昙花瓣微微一闪，与手中的“枯枝”产生了微妙的共鸣。
抱着女儿转身离开时，楚辰背对着那千恩万谢的老修士，脸上露出了一个难以言喻的复杂笑容。
家门口，真的捡到“世界树”级别的造化了。
而这一幕，看似平淡的交易，却未能完全瞒过所有存在。
街道远处阁楼的阴影中，一道模糊的身影微微一动，发出了极轻的惊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