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圃古境,一座孤岛如尘世遗珠,悬浮于破碎的星光与永恒的寂静中。
青年怀抱沉睡的女童,如同雕塑般静坐。三丈之内,黑色剑焱无声流淌,时而凝作亿万细密小剑,将偶尔飘近的陨石、误入的虚空精怪,甚至一缕过于好奇的风,皆绞杀成虚无。那不是防御,更象是一种拒绝万物靠近的、冰冷的悲恸。
不知是他在与这片天地对峙,还是在无声地审判着自己的无力。
五丈开外,魔心惑、枯木长老、上古战猿分立三角,沉默守护。他们的影子在扭曲的光线下拉得很长,如同三座墓碑,投映在荒芜的大地上。
时间在此失去了意义。或许是一日,或许是百年。直到某刻,虚空被一道锐利的锋芒撕开。
诡界主宰的身影从裂缝中踏出,黑袍下目光如深渊, 掌柜悄然而至,手中天平倾斜,称量着此地的绝望,万界商会掌柜马化云脚踏一副流转着亿万符文的黑色算盘,破空而来。
马化云看着那圈冰冷的剑焱,与其中那个仿佛与世隔绝的背影,长长叹了口气,声音沉重:
“师尊的守护道心……裂了。连小师妹的先天道体,也因他的道境波动而……气息不稳。”
话语落下,如同最后的判词,砸在每一个守护者心上。
星空深处,那口铭刻着云纹仙篆的【上古仙尊棺】悄然流转过一抹温润光华。
一道声音,不似雷霆贯耳,却如春溪化雪,穿透虚空壁垒,越过万古沉寂,轻轻拂开那圈拒人千里的黑色剑焱,似一片羽毛,落进楚辰死寂的神魂深处:
“孩子,总握着剑的手,会忘记它原本的模样……它其实,也可以接住檐角坠落的杏花,按稳焦尾琴颤动的弦,或者……捧住一碗刚出锅、烫得人指尖发红,却香气扑鼻的阳春面。”
这声音太过熟悉,太过遥远,像童年时被夜露打湿的梦境。
不知枯坐了多少岁月、连呼吸都近乎与岩石同化的楚辰,身体猛地一颤。那圈狂暴的黑色剑焱,竟随之微微凝滞。
他干裂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一个几乎被岁月遗忘的、带着奶香气般的音节,沙哑而破碎:
“……娘”
一滴滚烫的液体,终于从他紧闭的眼角滑落,砸在怀中昭昭安睡的小脸上,溅起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水花。
那圈隔绝天地的剑焱,悄然消散了三尺。
恰在此时,一艘流溢着碧海清波之气的华美飞舟,悄无声息地破开星辉,悬停于孤岛之外。
舟身符文流转,与这死寂的悬圃古境格格不入,却又带着一种抚平创伤的柔和力量。
四位风姿各异、绝色倾城的女子,轻盈如燕,自飞舟上翩然落下。她们衣裙飘飞,似四种不同色泽的云霞,骤然照亮了这片灰暗的天地。
“夫君……”
“哥……”
声声呼唤,或温柔,或清冷,或娇憨,或哽咽,却都带着穿透岁月风霜的牵挂与毋庸置疑的坚定。
她们对视一眼,携手并肩,步履从容地踏入了那剑焱退让出的三尺之地,毫无阻碍地来到了楚辰面前。
沐晚晴眸中含着一汪清泉,声音轻柔得如同春风拂过新柳,却字字清淅:
“夫君,你看这天下英雄,多如过江之鲫,人中龙凤尚且举步维艰。我等虽资质平凡如河底鱼目,即便此生无法鱼跃龙门,也当携手乘风破浪,逆流而上。岂能困守于此?”
话音落,那圈黑色剑焱嗡然一颤,如被暖流冲刷,再次悄然消退三尺!楚辰紧抱昭昭的手臂,微不可察地松动了一分。
苏念上前一步,声音清越,带着山涧溪流般的冷静与执着:
“夫君,九天星辰固然璀灿,却只能遥望。你我或许只是山间顽石,微不足道,但顽石亦可铺就登天之路。一步一印,终有一日,我们能走到他们起步的地方,甚至……走得更远。”
剑焱再次发出低鸣,又退三尺!楚辰低垂的眼睫,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凌霜目光如雪原上的寒星,锐利而充满力量:
“夫君,回首是来路,安全,却意味着止步不前。前方或许是万丈深渊,跳过去,可能是粉身碎骨,但也可能是……一片你我从未见过的崭新天地!你甘心就此沉沦吗?”
剑焱剧烈震荡,黑炎翻涌,却终是再度退避三丈!楚辰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微微塌下了一丝弧度。
最后,阿幼朵泪眼婆娑,哽咽着,却用尽全身力气喊道:
“哥!昭昭!纵然轮回千转,因果尽断,你们也要……昭昭日月,亘古璀灿!这是我们的命,得认!更得……争!”
轰——!
最后一语,如惊雷劈开混沌!
那圈笼罩孤岛、隔绝天地的黑色剑焱,彻底崩散,化作漫天流萤,消散于虚空之中!
楚辰缓缓抬起头,眼中万古不化的冰霜,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露出了其下深藏的、疲惫却重新燃起星火的眸子。
四位女子,四句话,如同四把钥匙,一层层撬开了他封闭的心门。
“昭昭……”
一声沙哑的低喃,仿佛耗尽了楚辰积攒无尽岁月的力气。他缓缓低下头,看向怀中女儿安睡的小脸,那双曾睥睨诸天的眼眸里,此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愧疚与痛楚。指尖轻轻拂过昭昭略显苍白的面颊,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斗。
但下一刻,那抹愧疚被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取代。他猛地抬起头,眼中虽仍有血丝,却已重燃起不容置疑的神光,声音沙哑却如同天地律令,响彻这片星空:
“因果线——来!”
言出法随!
话音落下的瞬间,虚空深处,传来一声欢快而亲昵的呜咽!只见无数条晶莹剔透、无形无质却又真实存在的丝线,从四面八方的命运长河中汇聚而来!这些丝线,正是当初楚昭昭用塑形丹喂养的那只因果兽所化!
它们仿佛拥有灵性,亲昵地蹭了蹭楚辰的手指,随即如同最温柔的蚕茧,一层层、一缕缕地缠绕上楚昭昭小小的身躯。
每一根因果线的融入,都让昭昭原本因道心牵连而微微波动的先天道体气息,逐渐变得平稳、凝实,小脸上也重新泛起健康的红晕。
以因果之力,定道体之基!
看到女儿的气息稳定下来,楚辰一直紧绷如铁石的身躯,终于微微一晃。他没有理会旁人,只是更紧地、却不再绝望地抱住了女儿,将脸深深埋进她带着奶香味的颈窝里,肩膀几不可见地耸动了一下。
四位女子静静地看着,没有人上前打扰。天立地的夫君/哥哥,正在一片片拾起破碎的自己。
远处,魔心惑、枯木长老,乃至那头上古战猿,都默默垂首。
万界商会掌柜马化云,悄然抹去了眼角一丝湿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