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祖,坐化时…只留下这珠子。”猴子有些悲愤地说道,金睛之中流露出深切的痛楚与怀念。
他粗大的手掌轻轻拍了拍肩上的铁棍,仿佛在触摸另一件与老祖相关的遗物。
楚辰闻言,目光微凝,随即缓缓点头。
寒川之事,学宫以规矩惩处,便暂且了结。眼下,有更重要的事。
“猴子,节哀。袁前辈的仇,也算有了交代。”楚辰沉声道,语气诚恳。他理解这份悲愤,但时间紧迫。
他再次抬起手,掌心那颗“珠子”(袁裂山内丹)在阳光下流转着温润却磅礴的光华。
“这珠子,是袁前辈一身修为与血脉精华所凝,蕴含最纯粹的上古战猿本源,甚至…可能有一丝‘万妖之祖’的遗泽。”楚辰根据猴子的反应和珠子的气息,做出了判断,目光如炬地看着猴子,“我此去星空之外,见到了镇压域外天魔的‘上古妖王棺’。”
他话语一顿,观察着猴子的反应。
猴子金睛猛地爆射出一道精光!“上古妖王棺?!”他失声低呼,显然知道此物。
“不错。”楚辰点头,语气凝重,“那棺椁,所需正是‘万妖之祖’本源之力,如今已然枯竭。而我女儿昭昭得到你这颗珠子后,——”他指向昭昭手腕上光泽更盛的“古道青藤”,“此珠气息竟跨越无尽虚空,与那枯竭的妖王棺产生了共鸣,为其注入了一丝生机!”
“什么?!”猴子这次是真正的震惊了,他看向昭昭,又看向楚辰手中的珠子,脸上悲愤之色被难以置信取代。“老祖的内丹…竟能感应到妖王棺?还能为其续力?”
“千真万确。”楚辰斩钉截铁,“所以我必须立刻赶回。猴子,我需要你一个准话。”
他直视着猴子的眼睛,语气无比严肃认真:
“这颗珠子,是袁前辈留给你的,也是你战猿一脉的至宝。”
“但我需要它,需要它去点燃‘上古妖王棺’,加固对域外天魔的封印,拯救诸天生灵,其中也包括昭昭,包括心惑姑娘,包括这悬圃古境,包括我们所有人。”
“你,可愿暂借此物?”楚辰一字一顿,“此事关乎存亡,但我楚辰绝不强夺。你若不愿,我另想他法。”
楚辰没有以兄弟情谊绑架,而是将选择权、将这份沉重的信任,完全交给了猴子。他说明了珠子的关键作用,表明了事情的严重性。
一边是先祖坐化留下的唯一遗物,是族群的圣物,蕴含着无尽的情感与传承。
一边是拯救苍生(包括自己在乎的这些人)的唯一希望,是先祖之力可能发挥最大光热的归宿。
猴子紧紧攥着肩上的铁棍,金睛中光芒剧烈闪铄,显露出内心极致的挣扎。他看向昭昭,小家伙正眨着大眼睛,有些担忧地看着他和阿爹;他又看向屋檐下,不知何时已抬起头,同样静静望来的魔心惑。
沉默,仿佛过了很久。
终于,猴子长长地、深深地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气中仿佛带出了所有的悲愤、挣扎与重负。
声音有些沙哑,却无比清淅坚定。
“老祖若在天有灵,知道他的力量,不是被供起来,而是能用来砸碎那些域外杂碎的骨头,镇守这片他战斗过的天地……”
“他一定会笑着夸俺老猿,这事儿,办得——敞亮!”
“珠子,你拿去用!”猴子咧嘴,露出一个带着血性与豪气的笑容,虽然眼中悲痛犹在,但光芒已截然不同。
“不用还了!若能镇住那天魔,这珠子,就让它留在该留的地方!这才是它最好的归宿!”
“老祖的仇,寒川已偿。老祖的力,该用来干更大的事!”
“猴子…”楚辰心中一热,重重反手握住猴子拍在自己肩膀上的手。一切尽在不言中。
“啪。”
手被沐晚晴轻轻拍掉。
“穿衣服,”沐晚晴睨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嗔怪与不容置疑,“显摆你八块腹肌吗?”说着,她从储物法宝中取出一套干净的玄色剑袍,抖开,利落地套在楚辰身上,仔细地替他系好衣带,动作自然流畅,仿佛做过千百遍。
这带着家庭温情的小插曲,稍稍冲淡了因猴子话语带来的沉重气氛。楚辰摸了摸鼻子,任由妻子摆布。
苏念、凌霜等人也忍不住抿嘴一笑。
昭昭抱着温暖的珠子,看着阿爹阿娘,又看看猴叔和心惑阿姨,大眼睛眨呀眨,似乎感觉到大人们还有很重要的话要说,便乖乖靠在沐晚晴腿边,不再玩珠子。
穿戴好衣服,楚辰抱起晚晴腿边的女儿。
“过来坐,我有话问你。”楚辰抱着女儿坐下,看向魔心惑。
不知为何,他抱着柔软的女儿,心里总是有种踏实感,这或许就是他的人间烟火之道吧。
魔心惑缓缓走上去,与众人围坐在一起,而猴子则自觉的退到一边,它那身板不合适挤在一起。
“先生想问我什么?”魔心惑开口。
“你怎么来的,遇见我之前的一些…可还记得?”楚辰直接问道。
“魔界的长老说,我是天上掉下来的,便抱我回去养大。”魔心惑未多想,直接回道。
“那你这段时间,可有什么反常,或不适?”楚辰又问。
这次魔心惑沉思了片刻道:“有几个声音,时不时出现在脑海,唤我九妹…”
“是不是八个?”楚辰凝神再问。
魔心惑娇躯微微一震,抬眸看向楚辰,眼中闪过一抹惊诧,随即缓缓、肯定地点了点头。
“是…八个。”她的声音很轻,却象一道惊雷,劈在在场除了昭昭之外的每个人心头。
八个声音!唤她九妹!
天上掉下来的!
沐晚晴、苏念等人倒吸一口凉气,虽然早有猜测,但被如此直接地证实,依然令人心悸。猴子在远处扛着铁棍,金睛中光芒闪铄,显然也听清了,毛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沉重神色。
楚辰抱着女儿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了一分。昭昭似乎感觉到阿爹的情绪,用小脸蹭了蹭他的胸口。女儿的依恋,让楚辰翻腾的心绪迅速沉淀,化为冰冷的理智。
他看着魔心惑,目光锐利如刀,却又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
“心惑,”楚辰的声音异常沉稳,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我娘万载前,于星空之中,斩落了那域外天魔的第九颗头颅。那颗头,遁入虚空,不知所踪。”
“而你,是魔界长老从天上捡到的。”
“你的脑海中,有八个声音在呼唤你。”
“你初见我时,双眸纯黑,魔性深重。”
楚辰每说一句,魔心惑的脸色就白一分,但她没有回避,只是静静地、带着一丝茫然与痛苦地听着。
“所以,”楚辰最终,给出了那个无可辩驳的结论,语气斩钉截铁:
“你,就是那颗被斩落的、第九天魔首。”
“你口中的‘它们’,便是棺中那剩馀的八颗。”
“而你,是它们的……”
“九妹。”
“九妹……”魔心惑低声重复着这个称呼,脸上血色尽褪,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冰冷与眩晕感席卷了她。即便早有预感,但当这个身份被如此赤裸、如此残酷地揭穿时,那种自我认知被彻底颠复的冲击,依然让她几乎无法承受。她下意识地抱紧了怀中的古剑,指节再次捏得发白,仿佛那是她与“魔心惑”这个存在唯一的联系。
“先生…我…”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无从辩驳,也无从解释。难道要否认自己脑海中的声音?否认自己离奇的来历?
“别怕。”楚辰打断了她的无措,声音虽然依旧平稳,却注入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力量。
“我告诉你这些,不是要否定‘魔心惑’是谁。”
“你是那颗头,是‘九妹’。但你更是被魔界抚养长大、跟着我走过红尘、历经三劫、洗净铅华、褪去魔性、会用这柄剑守护昭昭、会因猴子赠珠而心中不安的——魔心惑。”
“你的过去,无法选择。但你走过的路,你的心,你的剑,”楚辰看着她怀中的古剑,“都在告诉我,你现在是谁。”
魔心惑猛地抬起头,看向楚辰。她眼中的痛苦与迷茫,在楚辰这清淅而有力的话语中,仿佛找到了一个可以停靠的港湾。是啊,那些被呼唤的“九妹”是如此的陌生而令人恐惧,而“魔心惑”所经历的一切,所认识的人,所拥有的情感,才是真实可触的。
楚辰见她情绪稍定,才继续开口,语气转为一种战略性的冷静:
“现在,情况很清楚了。你是关键,心惑。”
“你与那天魔本体同源,能感应到它们的呼唤。这意味着,你可能是我们唯一能‘了解’棺内那东西状态的渠道,甚至……”他眼中闪过一丝大胆的光芒,“是唯一可能与之进行某种‘交流’或‘影响’的桥梁。”
“先生是想…让我去…听它们说什么?或者…跟它们说话?”魔心惑立刻明白了楚辰的意思,声音有些发颤。主动去接触那些让她本能恐惧的声音,这无疑极其危险。
“不,不是现在,也不是贸然。”楚辰摇头,他看了一眼怀中好奇听着大人说话的昭昭,又看了看沐晚晴等人担忧的眼神。
“我们需要一个万全的准备。既要利用这个联系,也必须保证你绝对安全,不被它们反过来影响或控制。”
“这颗珠子,”楚辰示意了一下昭昭手中的内丹,“是至阳至正之物,能克制天魔邪力。猴子,你说老祖遗言提到‘至阳归处,或许,这珠子不仅能用来点燃妖王棺,也能用来……为你构筑一道隔绝那八个声音侵扰,甚至反向净化你与它们之间邪异联系的护身屏障。”
猴子在一旁重重点头:“俺觉得可行!老祖的内丹,定有此威能!”
楚辰站起身,伸出手:
“让我们试试,用这至阳之力,加之我的磐石心诀与人间道韵,为你打造一件‘盔甲’。然后……”
他目光深邃,仿佛穿透了悬圃古境,看到了星空深处那口巨棺。
“我们再一起,去听听看,里面那东西,到底在嘀咕些什么。”
“或许,还能顺便告诉它们——”
“它们的‘九妹’,现在,过得很好。”
魔心惑看着楚辰伸出的手,又看了看周围众人或担忧或鼓励的目光,最后,目光落在昭昭那张天真无邪的小脸上。
她眼中最后一丝慌乱被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决绝的平静,伸出自己微微冰凉的手,放在了楚辰温暖而有力的掌心。
“好。”她只回了一个字,却重逾千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