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空神舟悬停在战场边缘。
楚辰抱着女儿纵身跃下,魔心惑无声跟随,如同最忠诚的影子。
御天尊则一言不发,身形化作流光,径直飞向那口古蛮战神棺上,三朵凝实的仙帝之花归于头顶,气息骤然与整口青铜棺连成一体,锁链上的雷光暴涨一截,添加了镇压的串行。
双脚触及冰冷虚空的瞬间,远比在神舟上感知到的更为恐怖的压力扑面而来。
那是数码仙帝与一件灭世魔物对抗所逸散出的威能,足以让寻常天仙神魂崩裂。楚辰周身自然腾起一层薄薄的道韵,将怀中的昭昭护得严严实实。
战场中心,上古仙尊棺上,那身着素白宫装的绝色女子,仿佛感应到了血脉的牵引,在维持镇压的同时,微微侧目,望了过来。
她的目光,先是落在楚辰脸上,那清冷如万载寒潭的眼眸深处,极快地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放松与慰借,随即,便定格在他怀里那个小小的人儿身上。
昭昭也正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怯怯地、又充满好奇地打量着那位站在可怕棺材上的、好漂亮的“阿姨”。
小家伙似乎本能地感觉到了一种亲近,但又被周遭恐怖的环境和女子身上无形散发的、与阿爹有些相似却又更加浩瀚冰冷的气息所慑,不由得往楚辰怀里缩了缩,小手抓紧了父亲的衣襟。
“那是阿婆吗?”昭昭仰起小脸,用气声悄悄问楚辰,奶音在死寂的星空中微不可闻,却又清淅地点破了某种凝固的寂静。
萧玉璃听到了。
素来清冷无波、仿佛与身下青铜棺一般万古不变的脸上,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明显的表情,更象是冰封的湖面被一粒小小的石子击中,漾开了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她凝视昭昭的目光,如同在审视一件绝世瑰宝,又象是在通过她,看着遥远时光里的某些柔软片段。
楚辰感受到母亲的目光,心中一暖,又有些酸涩。他稳了稳心神,轻轻拍了拍女儿的后背,声音不大,却平稳地传遍这片肃杀的星空:“昭昭,那就是阿婆。去吧,让阿婆看看你。”
他并未将昭昭直接递过去,只是微微松开了怀抱,给予鼓励。
昭昭看了看父亲温和的眼睛,又望向那位“阿婆”。尤豫了几息,小家伙天生的灵性似乎让她读懂了那目光深处极力隐藏的温柔与期待。她鼓起勇气,从楚辰怀里挣了挣,小脚试探性地在虚空点了点——她是先天道体,出生便是元婴,自有道韵微光承托身形,稳稳立于虚空,并未下坠。
然后,在楚辰含笑的目光中,在魔心惑无声的守护下,在远处夜荧、马化云等人悄然投来的注视中,在古魔神主棺沉闷咆哮的背景音里——
穿着粉色仙裙、扎着小揪揪的两岁女童,迈开小短腿,一步,一步,有些摇晃却异常坚定地,朝着那口镇压着灭世魔物的青铜古棺,朝着棺上那位素白胜雪、宛如九天玄女的女子,走了过去。
她走过冰冷虚空,走过弥漫的青铜邪光阴影,象一颗骤然点亮这绝望战场的、温暖而稚嫩的小小星辰。
最终,她在上古仙尊棺前停下,仰着脖子,努力看向高高在上的萧玉璃,然后,伸出两只白嫩的小手,脸上绽开一个纯然信赖、能融化一切寒冰的笑容,用尽力气,清脆地喊了一声:
“阿婆!抱!”
脆生生的童音,穿透了邪光的嘶吼,穿透了青铜的震颤,清淅地回荡在星空之下。
一直稳如磐石镇压着主棺的萧玉璃,在这一声呼唤中,肩头几不可查地轻轻一颤。她身下延伸出的、死死缠绕主棺的翠金藤蔓,似乎都随之柔和了一瞬。
在所有人(包括分心镇压的夜荧等人)复杂的注视下,萧玉璃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维持镇压法印的一只手——仅凭单手与仙帝意志,那翠金藤蔓依旧死死锁住主棺——然后,她对着下方那小小的人儿,俯身,伸出了那只素白如玉、曾斩落天魔、也曾温柔抚过幼子脸颊的手。
一股柔和却无可抗拒的力量托起昭昭,将她轻轻带入萧玉璃的怀中。
萧玉璃低下头,看着怀里这与儿子眉眼相似、灵气逼人却又娇憨无比的小孙女,看着她澄澈无邪、满满倒映着自己身影的眼睛。万载冰封的心湖,此刻轰然碎裂,暖流奔涌。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用那只空闲的手,极其轻柔、又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颤斗,拂过昭昭柔软的发顶,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她搂紧。
她抱得很轻,象是怕碰碎了这世间最珍贵的瓷器,却又很稳,仿佛怀中便是她此刻需要镇压守护的、最紧要的“世界”。
楚辰远远看着,鼻尖微酸,脸上却露出了释然而温暖的笑意。
魔心惑静静立在楚辰身后半步,眼眸中映出这隔代相拥的一幕,冰冷了万载的心,似乎也有一角被悄然触动。
就连远处时空之痕棺上的夜荧,看到这一幕,清冷的嘴角也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随即又迅速压下,专心操控量天尺绸缎。
唯有那古魔神主棺,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与毁灭绝望格格不入的温馨一幕所激怒,猛地剧烈一震,棺内传出的咆哮更添了几分狂躁与不甘!
“师尊,”荒骨殿主棺上,马化云拨弄着膝头黑色算盘中几颗光芒各异的珠子,抬头看向楚辰,声音带着凝重与急切,“可找到了彻底镇压之物?或是…别的解决办法?这主棺内的动静,越来越不稳了。”
“你不必心急。”楚辰目光扫过马化云身下的荒骨殿主棺,声音沉稳,“你身下那口棺内,有我万载前遗留的因果、轮回、岁月三重本源之力,与你功法同源。借棺为媒,足以支撑许久,一时半刻无妨。”
他脚步虚踏,在星空中缓行,目光如炬,逐一扫过悬浮的七口青铜巨棺。
刹那永恒棺的位置,如今只剩些许黯淡的青铜碎片漂浮,那件曾星空镇魔的帝兵“刹那芳华枪”亦已破碎,唯有最后一丝纯净的枪魂,化作微尘荧光,遁入了天道御天尊之女——楚星月的眉心。此棺,已无力再战。
他最终停在混沌阴阳棺前。棺内,他留下的阴阳道盘与人间道盘正缓缓旋转,散发出维系镇压的基石之力。楚辰凝视着中央那口喷薄邪光的魔棺,眼中道韵流转:“那魔棺内的域外天魔,特性诡异,斩落其首竟能遁走重生,犬首便是明证。在未寻得彻底灭杀、阻止其重生遁走之法前,不可妄动杀念。至少,在没有十足把握时,我们所能做的,仍是镇压。”
话音落下,他双手在身前虚按,阴阳道盘与人间道盘的虚影再次自掌心浮现,比之前更加凝实浩瀚。他低喝一声,双掌猛地拍在混沌阴阳棺的棺盖之上!
“嗡——!”
混沌阴阳棺剧震,棺盖上的阴阳鱼图案骤然亮起,仿佛活了过来。更为磅礴精纯的黑白二气,如同两条苏醒的混沌巨龙,自棺内冲天而起,再次狠狠缠绕上远处的古魔神主棺,与原有的藤蔓、锁链、绸缎、麻绳、雷霆交织在一起,令那主棺的震颤都为之一滞!
“那口上古妖王棺…”时空之痕棺上,夜荧清冷的声音传来,她一边操控量天尺绸缎,一边看向那口始终沉寂、棺盖上缠绕着枯萎藤蔓的青铜棺,“楚辰,你之前不是提过,昭昭找到了一颗奇特的珠子,或许能激活那口棺?”
“在阿爹那!”被萧玉璃小心翼翼抱在怀里的昭昭立刻举起小手,奶声奶气地抢答,“阿爹说,那是猴叔老祖的妖丹!上古战猿…袁裂山老祖的!”她记得很清楚,因为猴叔总给她好玩的东西,而“老祖”听起来就很厉害。
楚辰闻言,心念一动,明王戒光芒微闪。下一刻,一颗拳头大小、表面布满天然道纹、内里仿佛封存着一片汹涌金色气血海洋的暗金色妖丹,便出现在他掌心。
妖丹出现的刹那,一股古老、蛮荒、战天斗地的磅礴气息隐隐弥漫开来,竟引得远处那口沉寂的上古妖王棺,棺身微不可查地…轻颤了一下!
楚辰托着这颗沉甸甸的妖丹,感受着其中沉睡的浩瀚力量,抬头看向自己母亲:“娘,此物…该如何用?”
萧玉璃凝视着那颗妖丹,又看向那口沉寂万载的上古妖王棺,绝美的容颜上浮现一丝罕见的沉吟与不确定。她当年参与镇压,亦不知此棺具体玄奥。
“可以…放进去试试。”她沉吟片刻,给出了一个谨慎的建议,“上古妖王棺映射的,本就是妖族大圣之力。此丹若真是袁裂山所留,以其纯粹战猿血脉与妖帝位格,或许…真能成为钥匙。”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了楚辰手中那颗暗金妖丹,以及远处那口沉寂的青铜巨棺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