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嗒!”
一声清脆的算珠撞击声,自荒骨殿主棺上响起,带着一丝惊乱。
马化云猛地拨动那颗代表“因果”的灰色算珠,脸上惯有的精明与苦相被难以置信的惊骇取代,他抬起头,死死盯向楚辰,声音都变了调:
“师尊!不可!弟子…弟子方才以因果线推演您心中所想,您…您竟要用那明王心脏,去强启因果佛陀棺?!”
他急促地说道,额角瞬间渗出冷汗:“您虽得了古神明王的传承,修成磐石心诀,更融合了那颗不朽明王心,但…但未必要做到如此地步!那心脏是您肉身成圣、道祖本源的重要根基之一,更是您未来冲击更高境界的关键依仗!岂能轻易…”
他顿了顿,眼中忧虑更深,声音压低,却更显焦灼:“再说,那因果佛陀棺沉寂万载,牵扯的不仅是力量,更有佛门宏愿、因果宿业!明王心虽蕴含一丝佛门不动尊者的不朽真意,但属性并非完全契合,更未必足够填补那棺中所需的‘因果’与‘圆满’之机!若强行激活失败,不仅损及您自身道基,更可能引发因果反噬,甚至…惊醒棺内某些不可测的存在!”
马化云越说越快,手中算盘珠子噼啪乱响,显然他推算出的“因果”指向,让他感到了极大的凶险与不妥。
楚辰听着弟子急切的话语,神色却依旧沉静。他自然知道明王心脏对自己的重要性,那是他轮回万载、于微末中崛起,最终重回道祖之位的内核底蕴之一,蕴含着古神明王的不朽意志与浩瀚神力,更是他“磐石心诀”修炼至大成、肉身几近不灭的关键。
他也知道马化云的推算多半不假。因果佛陀棺,一听便知与佛门因果大道、宿命轮回牵扯极深,绝非凡力可轻易撼动。明王心虽有一丝佛缘,但终究是“力”与“守护”,与“因果”和“宿业”并非完全同路。
但是——
他的目光扫过那口在六重镇压下依旧邪光隐现、蠢蠢欲动的古魔神主棺,扫过母亲萧玉璃怀中懵懂却依赖地望着自己的昭昭,扫过身后气息已稳、但眼中深藏忧虑的魔心惑,扫过夜荧、御天尊等人凝重肃穆的面容。
最后,他的目光落回那口沉寂的、仿佛与世隔绝的因果佛陀棺上。
缺一口。
这是致命的破绽,是悬在所有人头顶,随时可能斩落的利刃。
魔棺内的威胁并非虚张声势,若真让它们再自斩一首,从那破绽中冲出…后果不堪设想。
他没有时间再去查找另一把完全契合的“钥匙”,也没有把握能在下一波冲击前,找到其他填补这空缺的方法。
有时候,明知可能不是最优解,甚至要付出巨大代价,但…别无选择。
“化云,”楚辰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你的推算,为师知晓。明王心之重,为师比你更清楚。因果之险,为师也看见了。”
他缓缓抬手,抚向自己的心口。那里,一颗仿佛由暗金琉璃铸就、永恒搏动、散发着不朽不灭气息的心脏,正沉稳而有力地跳动,每一次搏动,都引动周身道韵与之共鸣,磐石虚影隐现。
“但,我们缺一口。而敌人,不会等我们找到万全之策。”
他看向马化云,眼中是师父对弟子的托付与深意:“若…我是说若,此法真的引动了不可测的因果。你的三色麻绳,需替为师,稳住那根‘轮回’之线。”
马化云浑身一震,看着师尊眼中那平静下翻涌的决绝,嘴唇动了动,最终,所有劝阻的话都咽了回去,只剩下眼框微红,重重点头:“弟子…明白!纵是轮回逆转,弟子也定以荒骨殿传承,为师尊稳住一线生机!”
楚辰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他转向那口因果佛陀棺,目光沉凝如古井。
下一刻,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右手五指成爪,毫不尤豫地,朝着自己微微发光的左胸心脏位置,缓缓按下!
“师尊!”
“辰儿!”
“先生!”
数声惊呼同时响起!
然而,比所有声音更快的,是一个小小的身影。
一直紧紧靠在萧玉璃怀里的昭昭,仿佛感应到了父亲那股决绝到近乎悲壮的意念,在楚辰手指即将触及胸膛的瞬间,她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从阿婆怀中挣脱,小小的身影化作一道带着哭腔的流光,狠狠撞进了楚辰怀里!
她没有去抱,而是张开小嘴,一口咬在了楚辰即将施力的右手手腕上!
咬得很用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小小的牙齿深深陷进皮肉里,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阻拦。
两岁孩子能有多大力气?可这一刻,楚辰却感觉手腕上载来一阵清淅的、混合着恐惧与依恋的刺痛,那痛,直直钻进他心里,让他凝聚的力量骤然一滞。
“阿爹……”昭昭抬起头,小脸上早已挂满了泪珠,大大的眼睛里蓄满了水光,恐惧地看着楚辰那只发着光、仿佛要掏出什么可怕东西的手,声音颤斗得不成样子,带着全然的懵懂和最深切的恐惧,“会…会死吗?”
会死吗?
简单的三个字,象一把最钝的刀,狠狠剐在楚辰心头,也剐在现场每个人的神魂之上。
楚辰浑身一震,眼中那近乎孤注一掷的决绝,如同被投入石子的冰湖,骤然碎裂。
他看着怀里女儿那满是泪痕、写满恐惧的小脸,看着她死死咬住自己手腕、不肯松口的样子,心脏(那真实的、在胸腔里有力跳动的心脏)象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瞬间窒息。
他方才在想什么?以本源心脏,去填那口死寂的佛棺?是,或许有成功的可能。但代价呢?根基受损,道途断绝,甚至…如昭昭最原始的恐惧所问——会死吗?
他死了,昭昭怎么办?母亲怎么办?那些信赖他、跟随他的人怎么办?
魔棺未灭,危机未解,他这个刚刚突破的道祖,就要先一步自毁长城?
楚辰啊楚辰,你真是…关心则乱,急昏了头!
“昭昭…”他声音沙哑得厉害,另一只手轻柔却坚定地复上女儿的小脑袋,指尖微颤,“阿爹不会死。阿爹错了,阿爹…不用这个方法。”
他缓缓地、无比轻柔地将右手从自己心口移开,也顺势将昭昭紧咬着他右手的小嘴松开,手腕上留下了一圈清淅的、带着血丝的牙印,他却看都未看,只是将哭得打嗝的小女儿紧紧搂在怀里,用下颌抵着她柔软的头发,一遍遍低语:“阿爹在,阿爹不会死,不怕,昭昭不怕…”
萧玉璃早已飞身而至,停在楚辰身侧,素手伸出,似乎想触碰儿子,又强忍住,只是看着相拥的父女,眼中是后怕与深深的疼惜。她方才,差点就要不顾一切出手阻止了。
魔心惑默默上前半步,站在楚辰侧后方,默默地守护着。
马化云长长松了一口气,后背竟已被冷汗浸湿,手中的算盘珠子不再乱响。
夜荧也几不可查地松开了不知何时紧握的玉尺。
“哈哈…哈哈哈!”魔棺内,短暂的寂静后,爆发出更加猖狂、充满讥讽与恶意的笑声,八音混杂,刺耳至极,“虚伪!懦弱!连这点决断都没有,还想镇压本座?被个黄毛丫头哭两声就软了心肠,楚辰,你不过如此!你注定镇不住我!等死吧!哈哈哈…”
楚辰对那魔音置若罔闻。他轻轻拍抚着怀中渐渐止住哭泣、却还在抽噎的昭昭,目光却越过女儿的肩膀,再次投向了那口沉寂的因果佛陀棺,眼神深邃,再无之前的孤注一掷,而是恢复了属于道祖的沉静与瑞智,以及…一丝被点醒后的明悟。
是了,他方才钻了牛角尖。见到妖王棺能用同源妖丹激活,便下意识以为因果佛陀棺也需要类似的、强大的、同源的“钥匙”,甚至想到了自身融合的、带有一丝佛门不动真意的明王心脏。
但,真的是这样吗?
佛门讲因果,讲缘法,讲…契机。
或许,激活这口棺,需要的不是多么磅礴的力量,不是多么契合的“同源之物”,而是一个恰当的…“缘”?
他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了怀中女儿那带着泪痕、却已因他安抚而渐渐平静的小脸上,落在了她手腕上那根依旧翠绿、却因之前摘下道果而略显黯淡的古道青藤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