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哥,你听说过镇魔城吗?”昭昭背着小手,仰起满是灰尘却难掩灵秀的小脸,乌溜溜的大眼睛里闪着一种“你快问我呀”的狡黠光芒,对着那刚刚从死里逃生、还在发愣的年轻小将,用一种故作老成的、带着点小骄傲的语气问道。
年轻小将——他名叫禹岩,是大禹王朝戍边军中的一名偏将——猛地回过神来,看着眼前这个粉雕玉琢、却诡异强大(至少对他而言)的小女娃,下意识地点头,声音还带着血战后的沙哑与惊魂未定:“知、知道。那是传说中,镇守诸天、除魔卫道万载的擎天巨城。可是……”他眼中浮现深深的困惑与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悸,“大概五六年前,那座城,连同城中十馀万修士与军民,在一夜之间……突然就消失了。诸天震动,却无人知晓其去向。”
他仔细打量着昭昭,尤其多看了几眼她手腕上那根翠绿欲滴、灵性非凡的古藤,以及她周身那与年龄绝不相符的、纯净浩瀚的道韵。
一个荒诞却又让他心跳加速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那位传说中的楚城主,其道侣当年似乎确实将诞子嗣,可若真是那位小公主,如今算来也该有六七岁了,眼前这小娃娃怎么看都只有两岁多……但,修士子嗣,尤其是大能之后,岂能以常理论之?
“恩,搬走啦。”昭昭用力点了点小脑袋,一副“这可是个大秘密但我告诉你啦”的神秘兮兮模样,可随即又觉得只是“搬走”两个字不够威风,她掰着自己白嫩短小、还带着肉窝窝的手指头,开始如数家珍般地“眩耀”起来,小脸兴奋得微微发红:
“我有个阿爹,别人都叫他城主大人,也有人叫他什么…荒骨剑主?嗯,反正很厉害!最近好象还又成了个什么…道祖?对,道祖!”她不太明白道祖具体多厉害,但听血爹爹和猴子叔说起来,好象比城主还威风一点点。
“我还有个血爹爹,他总背着把红红的剑,可帅了!不过他有时候有点冷,只对我笑。”昭昭皱了皱小鼻子,继续数,“我阿娘是碧波天宫的圣女哦!可漂亮了,会用好大好漂亮的伞!还有个用金色鞭子的姨娘,鞭子可厉害了,还会放火!还有个拿长枪和会飞的小刀子的姨娘……”
她顿了顿,努力回忆:“哦对,还有古巫族和古蛮族的圣女小姨,她们会跳很好看的舞,还能和大山、大河说话!还有魔心惑阿姨,她是魔界的大主人!可厉害了!就是有时候眼睛会变黑黑的……”
“还有猴子叔!他会翻跟斗,眼睛能冒金光,力气可大了!还有小鹏鸟,还是姐姐小小,妹妹星月……”昭昭数得兴起,小嘴叭叭不停,把自己记得的、亲近的人都点了一遍名。
可手指头只有十根,明显不够用了。
她有些苦恼地看了看自己掰来掰去、已经有点混乱的小手,最后放弃了,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把手一摊,用一种混合着甜蜜烦恼和无比自豪的语气总结道:
“哎呀,反正好多好多呢!阿爹说我们家人口多,热闹。我都数不过来啦!”
禹岩听得目定口呆,大脑几乎停止了思考。
城主、荒骨剑主、道祖……碧波天宫圣女、打神鞭、必中枪、飞刀、古巫古蛮圣女、魔界之主、上古战猿、金翅大鹏后裔……
这些名号,每一个单独拎出来,都足以在诸天万界掀起波澜,是只存在于古老传说、宗门秘典,或是酒肆说书人口中最离奇故事里的存在!
而现在,这个突然出现、用神奇藤蔓救了自己、看起来只有两岁多的神秘小女娃,竟然用掰手指头数“家里人”的方式,轻描淡写地说了出来?还一副“我家就是这样啦”的理所当然?
如果……如果她说的是真的……不,那藤蔓的道韵,那纯正得不可思议的先天之气,那面对战场厮杀毫无惧色、甚至隐隐带着俯瞰姿态的灵慧……这一切,似乎都在佐证着她话语中那令人眩晕的真实性!
难道……她真的是那位消失了数年的镇魔城楚城主之女?
那位传说中的……小公主?!
这个认知让禹岩浑身血液都似乎沸腾起来,又感到一阵阵的虚幻和不真实。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干涩,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只是死死盯着昭昭,目光在她的小脸、服饰、尤其是那根翠绿藤蔓上反复逡巡,试图找出更多的证据。
昭昭却没在意小将复杂到极点的心理活动。
她眩耀完了“家里人”,忽然觉得肚子有点饿,小鼻子皱了皱,嗅了嗅空气中残留的血腥和硝烟味,又嫌弃地撇撇嘴。
她抬头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远处还在厮杀、但似乎因为自己刚才藤蔓的威慑,导致这一小片局域暂时陷入诡异僵持的战场,大眼睛转了转。
然后,她伸出小手,扯了扯还在发懵的禹岩那染血的战袍下摆,用最自然不过的、带着点撒娇和理所当然的语气说道:
“大哥哥,我饿了。你们这儿,有好吃的吗?我阿爹说,帮忙打架,可以管饭的。”
“呃…这…”禹岩被这跳跃的思维弄得一愣,看着眼前这张沾了灰尘却依旧粉嫩、写满“等投喂”的小脸,一时语塞。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长剑,警剔地扫视着周围虽然暂时被震慑、但依旧虎视眈眈的蛇首怪物,以及远处仍在激烈厮杀的战阵,苦笑道:“小、小仙子,这仗…还没打完呢。要不,咱们先料理了这些邪祟,再去用饭?”
他一边说,一边自然而然地侧身,将昭昭小小的身子护在自己和那面破损的“禹”字旗之间,染血的盔甲在夕阳下泛着暗沉的光,姿态是戍边军人面对危险时保护弱小的本能。
“心性不错,临危不乱,且知守护。”高天云层之中,将一切尽收眼底的楚辰,微微颔首,眼中掠过一丝赞赏。
此子修为不过筑基圆满,在此等惨烈战场上能坚持至今已属不易,面对昭昭带来的巨大信息冲击和眼前危局,仍能先顾大局,下意识保护孩童,这份心性与担当,颇为难得。
“这个简单呀!”昭昭听了禹岩的话,却浑不在意地摆了摆小手,仿佛解决外面那些张牙舞爪的怪物只是举手之劳。
她低下头,把右腕上那只流光溢彩的九天息壤镯子凑到嘴边,嘟着小嘴对着镯子念念有词,另一只小手伸进去掏啊掏。
就在禹岩和周围几名死里逃生、正紧张戒备的士兵疑惑的目光中,只见昭昭从那看起来并不大的镯子里,哗啦啦掏出一大把……珠子?
那些珠子约莫黄豆大小,通体呈现一种深邃的暗紫色,表面光滑,内里仿佛封印着细小的银色电弧,偶尔“噼啪”闪过一道微光,散发出一种令人心悸的、极度压缩后的毁灭性气息。
数量足有上百颗,两只白嫩的小手都快捧不住了。
“喏,这个叫‘蕴雷珠’,我阿爹早年没事炼着玩的,说一颗就能炸得元婴期的坏蛋灰头土脸。”昭昭捧着一堆危险的珠子,语气轻松得象在介绍糖果,“反正我没用过,阿爹也不让我玩,说用不上。现在正好,给你们用!”
说着,她小手一扬,就要把珠子往禹岩怀里塞。
禹岩头皮一炸,差点没原地跳起来!
他虽然修为不高,但身为边军将领,眼力还是有的。
这些珠子蕴含的雷霆之力精纯暴烈到了极点,绝对是大能炼制的一次性杀伐之宝!
一颗炸元婴?这要是一把全爆了……他简直不敢想象!
他手忙脚乱地接住那些珠子,入手微沉,触感冰凉,但内里那狂暴的能量波动让他手心发麻。
他喉咙有些发干,看着昭昭:“小、小仙子,这…这些太珍贵了,而且……”
“哎呀,拿着嘛!阿爹炼了好多,我镯子里还有呢!”昭昭不由分说,又往他手里按了按,然后拍拍小手,大眼睛又眼巴巴地望向禹岩,“现在可以去吃饭了吗?昭昭饿啦。”
禹岩看着手里这把足以改变一场小型战局走向的“大杀器”,又看看眼前捂着肚子、满脸期待的小祖宗,再听听外面震天的喊杀,一咬牙,迅速做出决断。
他招手唤来两名心腹亲兵,快速将蕴雷珠分发了下去,低声嘱咐了使用方法和时机。
做完这些,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镇定些,对着昭昭挤出一个尽量温和的笑容:“走!大哥哥带小仙子去吃饭!军中有炊饼,还有…刚炖好的肉汤和鸡腿!”
他再次确认了蕴雷珠已安排妥当,外围防线暂时能撑住,这才小心翼翼地牵起昭昭的小手,避开最激烈的交战局域,朝着后方相对安全的辎重营地、也是临时炊事局域的中军帐篷快步走去。
帐篷内,气氛依旧紧张,但热汤和食物的香气多少冲淡了一些血腥味。
昭昭被安置在一个垫了软垫的木箱上,面前摆着一碗浓香四溢的肉汤,还有一只烤得金黄、油光发亮的大鸡腿。
她立刻欢呼一声,抓起比她小手还大的鸡腿,啊呜就是一口,吃得腮帮子鼓鼓,满脸幸福。
禹岩在一旁坐下,盔甲未卸,长剑横于膝上,一边警剔地听着帐外的动静,一边看着昭昭毫无形象地大快朵颐,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竟奇异般地松了一丝。
他忍不住低声问道:“小仙子,你刚才说的那些…都是真的?你阿爹他们,真的都……”
“唔嗯!”昭昭用力点头,咽下一大口鸡肉,含糊不清地应道,小油手指了指帐外方向,“那些长得好奇怪、会咬人的怪物,是什么呀?从哪里跑来的?”
提到敌人,禹岩神色一肃,压低声音解释道:“那些怪物,来自海外,一个叫‘蓬莱岛’的域外之地。他们信奉一种叫‘八吱大蛇’的邪神,据说那邪神的先祖,是一个有九颗脑袋的恐怖怪物。
那些蛇头、狗头,还有半人半兽的,都是被邪神力量污染侵蚀的‘神仆’或者岛民。而那些看起来和正常人差不多、穿灰袍拿黑刀的,则是‘蓬莱神宫’培养的武士,是邪神的狂信徒和先锋。”
他眼中闪过一丝深切的恨意与忧虑:“这些怪物,凶狠残忍,毫无人性,所过之处烧杀抢掠,还要抓活人去祭祀它们的邪神。”
昭昭眨巴着大眼睛,忽然想起了什么,歪着头问道,“它们的神,是不是有九个脑袋?有龙、有老虎、有老鹰、有蛇、有大牛、有狐狸、有大象,还有小狗,还有…还有一个长得象心惑阿姨的脑袋?”
禹岩浑身剧震,骇然望向昭昭:“小仙子,你…你怎么知道得如此清楚?!”那旗帜上的九首图案,是军中最高机密之一,只有将领级别才知晓具体形态!难道……
昭昭啃着鸡腿,理所当然地说:“因为我见过呀。”
轻飘飘一句话,却让禹岩如遭雷击,呆立当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