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辰心中一动。昭昭是先天道体，灵觉敏锐至极，她感应到的“温暖的光”，正是大禹王朝凝聚的、属于此方天地的正统人族气运，在王朝子民濒危、信念纯粹之际的微薄显化。
气运未绝，人心未死，这缕光，便是此界一线生机所在。
他抬头，与魔心惑目光相接。
魔心惑纯黑的眼眸深处沉寂如古井，但楚辰能读出那份等待指令的绝对忠诚，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对他可能做出决择的笃定。
出手，便是直接介入此界王朝更迭、生灵涂炭的大因果，更可能惊动异军中的强者。
不出手，下方那缕顽强的人道气运微光，连同它所庇护的十馀万将士与背后家园，倾刻间便会被邪异狂潮吞没，化为滋养的血食。
楚辰缓缓吐出一口悠长的气息，眼中最后一丝尤豫尽去，变得澄澈锐利，如古剑拭去尘埃，寒芒自生。
“天魔之乱，已缭绕此界。吾等既见，便是缘法，避无可避。”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重的、仿佛能压住下方喊杀声的严肃。
低头看向怀中的女儿，“昭昭，你要记住。我们修行之人，尤其是到了阿爹这般境界，头顶三尺有规则，脚下万里系因果。世间的铁律是——修者不可妄对凡人动法，仙者更不可轻易对下境修者与凡人出手。此非怯懦，而是秩序。强行逾越，必有因果业力缠身，轻则道途受阻，心魔丛生，重则天劫加身，陨落道消。未来你修行路上每一次破境、每一次天劫，今日种下的‘因’，都可能成为来日索命的‘果’。明白吗？”
昭昭仰着小脸，看着阿爹从未如此严肃凝重的眼神，虽然有些词汇还不太懂，但那话语中的分量和告诫之意，她却真切地感受到了。
她用力点了点小脑袋，奶声奶气却异常认真地复述：“阿爹，我记住了。修者不打凡人，仙人不能欺负弱小，乱打架会有坏果果，以后会被雷劈！”
孩童稚嫩的比喻，却直指大道内核。楚辰眼底掠过一丝欣慰，揉了揉她的发顶。
“先生，”魔心惑开口，声音清冷，却带着一丝极淡的疑惑，“你……真不打算出手？”她不相信，以守护入道、对众生心怀悲泯的先生，会坐视下方那缕温暖的人道气运彻底熄灭，坐视一个可能尚存希望的王朝陷入绝境。
“我俩，不出手。”楚辰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极浅的、带着些许无奈的弧度，翻手间，掌心多了一物。
那是一个狐狸面具。材质非金非木，触手温润，颜色是淡淡的月白，只在眼尾处用朱砂勾勒出几笔上扬的妖娆红纹，似笑非笑，透着几分狡黠与神秘。他将面具递向魔心惑。
魔心惑微微一怔，瞬间明悟。
是了，先生和自己受限于规则与位格，不能直接干预。
但……昭昭不同！
她是先天道体，出生便是元婴，但本质上，她仍是修者，她对此界凡人乃至这些被污染、力量驳杂的怪物出手，固然也会沾染小因果，但远不及仙者直接干预那般严重。
而且，昭昭年纪小，因果牵连也相对单纯浅显。
“昭昭若是不怕，”楚辰低头，看着女儿瞬间亮起来的眼睛，声音放柔了些，却带着鼓励与考验，“可以自己去试试，救下那个护着旗子的大哥哥，还有他身后那些……不想家园被怪物毁掉的人。”
昭昭眼睛瞪得滚圆，看看下面惨烈的战场，又看看阿爹鼓励的眼神，小脸上闪过一丝害怕，但更多的是一种被信任、被赋予重任的兴奋和勇气。
她用力点头：“昭昭不怕！昭昭去帮大哥哥打跑怪物！”
“可这面具？”魔心惑接过面具，指尖触及那月白材质，感受到一股奇异的、能混肴天机、屏蔽气息的道韵。这绝非普通面具。
“你戴上。”楚辰看着魔心惑，目光深邃，“你我二人需隐于幕后，一来避免过早暴露，惊动怪物背后可能潜藏的东西；二来，也需要有人，确保昭昭万无一失。”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只有两人可闻：“你是域外天魔第九首，是它们九妹。无论下方这些怪物是分支还是后裔，对它们而言本身便是一种位格上的压制与吸引。你戴上面具，隐去身形跟在昭昭附近，一可护她周全，二……或许能在关键时刻，以其同源气息，压制异军。”
“至于大禹王朝的人，”楚辰看了一眼下方浴血奋战的军队，“他们只需看到一个施展奇术的小娃娃意外搅局，便已足够。无需知晓你我存在，也无需知晓……域外天魔之事。”
“心惑明白。”魔心惑不再多言，将那只月白狐面轻轻复在脸上。
面具触及肌肤的瞬间，自动贴合，她周身那冰冷凌厉的魔主气息骤然内敛，仿佛化作了一团没有实质的影子，连身形都在光影中变得模糊不定，唯有一双纯黑的眼眸，在狐面眼孔后，沉静地望向楚辰。
楚辰点头，心念一动，山河画卷的隐匿之能催发到极致，他与画卷本身的存在感迅速淡去，仿佛融入了高空流动的云气与混乱的战场煞气之中，若非修为远超于他，绝难察觉。
“昭昭，”楚辰将女儿放下，轻轻推了推她的后背，温声道，“去吧。用阿爹教你的法子，用你的藤蔓和圈圈。记住，救人为主，赶跑就好，不必……赶尽杀绝。”
“知道啦，阿爹！”昭昭兴奋地应了一声，小脚在虚空一点——她是先天道体，元婴已成，自有道韵承托。
她先是有些生疏地控制了一下身形，然后深吸一口气，目光锁定下方那个仍在苦战的年轻小将，小手一翻，左腕上的古道青藤翠光大盛！
“大哥哥别怕！昭昭来帮你啦！”
稚嫩清脆的童音，突兀地响彻在喊杀震天、血气盈野的战场上空！
下方，无论是大禹王朝的将士，还是异军的怪物，闻声皆是一愣，攻势都不由为之一缓。
紧接着，他们便看到，一个穿着粉色小仙裙、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脸上还带着婴儿肥的两岁女童，脚踏淡淡的青翠光晕，如同九天之上坠下的一颗小仙童，咻地一下，落在了那面破损的“禹”字旗旁，正好挡在了那名浑身浴血的年轻小将与几名狰狞蛇首怪物之间！
“哪来的小娃娃？！”
“怪物！是新的怪物吗？！”
一时间，惊呼四起。
几名蛇首怪物可不管这么多，猩红的竖瞳中凶光一闪，信子吞吐，带着腥风的利爪和毒牙，便朝着这个突然出现的、气息微弱的小不点撕咬而来！
昭昭小脸紧绷，却不见多少惧色。她牢记阿爹的嘱咐，小手飞快地在身前划动。
“圈圈！s！黑鱼白鱼！快快快！”
她口中念念有词，动作快得只剩残影。
一个模糊的阴阳道盘虚影竟真的在她身前瞬间勾勒成型！
虽然小得可怜，光华也远不及楚辰施展的亿万分之一，但那黑白流转、道韵初生的气息，却纯正无比！
“去！”
昭昭小手朝着道盘中心一拍。
“嗡！”
道盘轻颤，左腕的古道青藤瞬间暴长！
这一次，不再是温和的蔓藤，而是化作七八道翠绿中带着一丝暗金纹路的坚韧藤鞭，如同有了生命的灵蛇，精准无比地抽向那几名蛇首怪物的手腕、脚踝、脖颈！
“啪！啪！啪！”
清脆的抽击声响起，夹杂着怪物吃痛的嘶鸣。
藤鞭上蕴含的先天道体生机之力与一丝微弱的净化道韵，对邪秽之物似乎有额外的克制，抽得那些怪物动作僵硬，毒雾溃散，跟跄后退。
年轻小将和周围的士兵都看呆了。
这……这是哪家仙门偷跑出来的小祖宗？！这手法，这气息……
昭昭一击得手，信心大增，叉着小腰，对着那几个晕头转向的蛇首怪物，努力板起小脸，模仿着阿爹平时训斥猴叔时不认真的样子，奶凶奶凶地喊道：“怪兽！不准欺负人！再不听话，昭昭让藤蔓把你们全部捆起来，丢去喂……喂阿爹的大火！”
她本想说要喂“血爹爹的剑”，但想起血杀的样子，又觉得有点凶，临时改了口。
而在无人可见的阴影里，戴着月白狐面的魔心惑，如同没有实体的幽灵，静静悬浮在昭昭斜后方三丈之处。
纯黑的眼眸通过面具，冰冷地扫视着整个战场。
她的指尖，一缕凝练到极致的幽暗魔气蓄势待发，随时准备应对任何超出昭昭能力范围的威胁。
高天之上，隐于虚无的楚辰，将下方战场昭昭的救援、魔心惑的暗中守护，尽收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