禹王抬手虚扶,动作随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起身。”
他目光在略显拥挤的帐篷内一扫,便随意在一个堆放兵器的货箱上坐下。
帐篷本就不大,此刻除了必要的信道,几乎堆满了箭矢、伤药、替换的甲片等物资,空气里弥漫着皮革、金属和淡淡的血腥气。
昏黄的兽油灯在角落静静燃烧,光线明暗不定。
浮生碑主静立帐门内侧,背负的墨色石碑在摇曳的灯光下泛着幽深的光泽,他眼帘微垂,仿佛在倾听,又仿佛神游物外。
叶寒则立于另一侧帐壁前,怀抱那柄墨龙重剑,身姿挺拔如松,双目微阖,周身却隐隐散发着无形的锐意,仿佛一柄掩不住寒芒的利剑。
两人一左一右,看似随意,却隐隐将帐篷与内里众人护在当中,他们的神念早已如无形的蛛网,蔓延出去,感知着帐篷外整个战场的风吹草动。
帐外,厮杀声、兵刃碰撞声、临死的怒吼与惨叫依旧震天作响,战争的喧嚣并未因帐篷内多了几人而停歇。
只是在这片混乱的声浪中,偶尔会突兀地响起一两声格外沉闷的炸响——“轰!”“嗵!”,并不如何惊天动地,却带着一种奇特的、仿佛重物夯击地面的扎实感,每每响起,总能引来一片怪物的短促惨嚎或惊怒的嘶鸣。
那是之前昭昭给禹岩分发下去的蕴雷珠,那看似不起眼、豆子般大小的珠子,仍在发挥馀威。
禹王的目光落在安静啃着元灵果的昭昭,以及她身边虽已起身、却依旧保持着半步守护姿态的魔心惑身上,沉吟一瞬,开口问道,声音在帐外的喊杀声中显得异常平稳:“你们认识吗?”他问的是浮生与叶寒。
“认识。”叶寒先开了口,声音如他怀中的剑,冷冽而清淅,他看了一眼正偷偷把果子往身后藏的昭昭,“楚辰的宝贝女儿,镇魔城小公主。她在镇魔城将生那晚,天现异象,元荒有头有脸的宗门,不下十馀家,皆前去道贺,我绝影山庄亦在其列。”他言语简练,却点出了昭昭身份的不凡与楚辰当年在元荒的声望。
浮生碑主此时也温和开口,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安抚人心的力量,仿佛能沉淀纷杂的思绪:“她父亲楚辰,算是我天剑门的小师叔,虽不常在门中,但香火情分犹在。他当年……与元荒众多宗门,皆有渊源。”他略作停顿,目光似乎通过帐篷,望向了外面血色弥漫的战场,声音愈发低沉平和,却重若千钧,“大道万千,各有所执。如我这般,守一块碑,念几句经,求个心安,护一方生灵安宁,是修行。而楚辰他……走过的路,护过的人,镇过的魔,守过的城,亦是修行。他守护过镇魔城,也曾在元荒浩劫时,于绝境中护佑过众多宗门传承不灭。”
浮生碑主的话语不紧不慢,却在帐篷内轻轻回荡,带着某种定性的力量。
他是在向禹王解释,也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楚昭昭这个看似突兀出现在大禹边境战场的小丫头,她的背后,站着的人,以及这个人所代表的力量与过往,足以让任何一方势力,包括大禹王朝,都必须郑重对待。
而她此刻出现在这里,本身就是一个极其复杂、需要仔细权衡的信号。
帐篷内安静了片刻,只有昭昭小口啃食元灵果的细微声响,以及帐外永不停歇的厮杀与那偶尔响起的、独特的豆子爆炸声。
浮生碑主的目光转向魔心惑,语气温和却直指内核:“楚辰那小子……此番没来么?”
“阿爹来……”昭昭刚仰起小脸要回答,就被身侧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按住了肩膀。
魔心惑对她几不可察地摇了下头,随即迎上浮生碑主的目光,声音清冷平稳,答得模糊:“先生并未现身。”
她略一停顿,既然对方问起,便也无需全然隐瞒来意,“此次前来大禹王朝,是为寻一物,与佛界寂灭尊者掌中佛国内的金刚菩提树有关。”
“对,发光的树!”昭昭在旁用力点头,小脸上满是我知道的神气。
这次魔心惑没有拦她。
话已点到,再遮掩反显刻意。
她顺着昭昭的话,继续说道:“循着些许感应寻至此地边界,却先察觉魔气,正见贵朝大军与那域外蓬莱岛的异族鏖战。”
禹王禹山河微微颔首,神色凝重。
王朝与海外那些可怖怪物征战已近千年,称之为异族、八吱大蛇族、乃至天魔,皆无不可。
那蓬莱神宫之主,传闻便是八首妖物,麾下怪物是其族裔,而那些灰袍武士则是神宫禁脔。
“只是这金刚菩提树……”浮生碑主沉吟着缓缓摇头,“乃佛门传说之物,我等皆无缘得见。若真存于世,也必是佛国至宝,等闲难近。”
“我也只闻菩提子之名,未见其树。”叶寒接口,冷峻的目光如剑,直视魔心惑,“寻它何用?”
“镇魔。”魔心惑朱唇轻启,只吐出两个字。
清冷的嗓音在帐篷内回荡,配上帐外隐约的厮杀与雷鸣,平添几分肃杀与沉重。
帐篷内静了一瞬。
“我王朝宝库之中,”禹王的声音打破了沉默,语气平稳,却让浮生与叶寒都侧目看来,“倒恰好存有一粒菩提子。”
众人目光齐聚于他。一个偏安一隅的人间王朝,竟藏有佛门圣物?
“若对仙子有用,”禹王看向魔心惑,话语干脆得有些出人意料,“本王可即刻传讯,令人昼夜兼程送来。”
“竟如此爽快?”魔心惑纯黑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疑虑。
事出反常,她本能地觉得不会这般简单。
“确有一番缘由。”禹王似乎早有所料,神情转为追忆,缓缓解释,“此物,乃是先王临终前,亲自前往‘ ’,耗费重金与承诺,方才赎回。”
高天云层之上,山河画卷之中,原本悠闲侧卧、小口啜饮百花仙酿的楚辰,骤然坐直了身体。
杯中仙酿微漾,映出他眼中一闪而逝的锐芒。
“老马啊老马……”他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不知是无奈还是了然的弧度,“你这 的因果线……千绕万绕,终究是牵到你师尊头上来了。”
他凝神静气,神识如无形之水,悄然浸入下方帐篷,将内里每一丝声响、每一缕气息波动,皆清淅地纳入感知。
帐篷内,禹王禹山河的声音继续响起,带着对先王的追思与一种宿命般的感慨:
“先王走时,曾留下话语。他说……‘冥冥之中自有定数。此物在此,非我大禹所能久持。若将来,有身负镇魔天命、心系苍生之人寻来,便将它交予那人。无需索求回报,不必强加条件。真正的守护者……心中自有衡量,自有决断。’”
他顿了顿,仿佛在重温先王遗训,轻声吟诵: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帐内霎时一片寂静。
唯有帐外风声、隐约的厮杀与蕴雷珠的闷响,衬得这四句偈语愈发空灵,又仿佛重若千钧,压在每个人心头。
浮生碑主阖目,叶寒抱剑而立,神色皆有些动容。
魔心惑眸光微闪,似有所悟。
昭昭则眨着大眼,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虽不懂深意,却也觉得气氛忽然变得很认真。
就在这万籁俱寂、因果牵动的刹那——
“本尊…接了!”
楚辰的声音并不宏大,却清淅地穿透了云层、风声、战场的一切喧嚣,如同直接在每个人神魂深处响起,平静,沉稳,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决意。
话音落下,异变陡生!
下方“八吱”异族军阵之中,毫无征兆地,一面巨大的、缓缓旋转的阴阳道盘虚影自大地之下升腾而起!
黑白二气如龙绞杀,道韵弥漫,所过之处,那些狰狞的蛇首、犬首怪物,灰袍武士,乃至它们周身翻涌的邪气,皆如冰雪遇阳,瞬间被绞碎,归于虚无!
没有惨叫,只有一片令人心悸的寂灭。
与此同时,大禹王朝军队上空,另一面人间道盘的浩瀚虚影骤然显现!
道盘之上山川社稷、黎民百姓的虚影流转,洒下柔和而坚韧的辉光,如同一道最坚实的屏障,将所有将士笼罩其中。
战场上的血煞之气、残留的邪毒,在这辉光下迅速消融,将士们疲惫欲裂的神魂为之一清,伤痕累累的躯体竟感到丝丝暖意与生机。
守护与绞杀,两股截然不同却同源而出的无上道韵,随着那声“接了”,悍然降临这片血腥战场,倾刻间改写了局部战场的格局与气势!
帐篷内,禹王、浮生、叶寒霍然抬头,目光似要穿透帐顶,直抵高天。
魔心惑默默将昭昭往身边带了带。
昭昭则睁大了眼睛,望向帐外天空中那熟悉的、令人安心的光芒,小脸上漾开毫无阴霾的笑容,用力挥了挥小手,尽管知道阿爹未必看得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