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帘无风自动,一道青衫身影已一步踏入帐内,正是楚辰。
他神色沉静,目光先是在昭昭笑脸上一定,见女儿无恙,随即转向禹王三人,微微颔首。
然而,他眉头忽然几不可查地一皱——
电光石火之间,甚至未等帐内修为最高的浮生与叶寒完全反应过来,楚辰垂在身侧的右手已屈指一弹!
一缕凝练到极致、色呈纯黑、边缘跃动着星辰湮灭幻象的长生不灭剑焱,如同拥有生命的黑色闪电,自他指尖迸发,“嗤”地一声轻响,精准无比地擦着昭昭耳侧飞扬的发丝、紧贴着她脸颊旁的帐篷厚布掠过!
“当啷——!”
刺耳的金铁断裂声几乎与剑焱破空声同时响起!
只见昭昭身侧,那看似空无一物的帐篷角落阴影里,一柄弧度诡异、漆黑无光的武士短刀刚刚显现出半截刀锋,距离昭昭的太阳穴仅有一层帐篷布的厚度!
而此刻,这柄充满隐匿与致命气息的利刃,已被那道后发先至的黑色剑焱正中刀身!
短刀应声而碎!如同被最狂暴的力量从内部引爆,炸裂成数十片细小的、冒着青烟的金属碎屑,簌簌落下。
一道模糊的、身着灰袍的人影在刀刃碎裂的瞬间跟跄现形,眼中还残留着难以置信的惊骇与刺杀未遂的狰狞,喉头“嗬”地一声,便随着碎裂的刀刃一同向后萎顿倒下,气息瞬间湮灭。
直至倒下,他真正的杀意与身形才被帐内其他人完全感知。
一切发生在呼吸之间。
从楚辰踏入,皱眉,弹指,到刺客现身、毙命、刀碎,快得超出了常人反应的极限。
帐内烛火甚至未曾剧烈摇曳。
昭昭后知后觉地眨了眨眼,小手摸了摸自己刚刚被剑焱擦过的、有些发热的耳畔发丝,又低头看了看脚边那摊迅速失去光泽的金属碎屑和不再动弹的灰影,小嘴微微张开:“啊呀……”
禹岩此刻才骇然惊觉刺客竟潜得如此之近,且自己与帐内两位仙长都未曾提前察觉!
他瞬间冷汗湿透重甲,强烈的后怕与自责涌上心头,右手已将佩刀握得咯吱作响,猛地抬头,充满愧疚与警剔的目光死死扫视帐篷每一处阴影,身体绷紧,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死死护在禹王侧前方。
他作为此地守将,竟让敌人潜入内核军帐至此,无疑是重大失职。
楚辰已一步跨至女儿身边,宽大的手掌轻轻按在了昭昭的发顶,温热的道韵流转,驱散了那一丝残留的锋锐与死气。
他并未低头看女儿,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暖意尽褪,只馀下冰封湖面般的寒意,目光缓缓扫过帐篷内每一个角落,尤其是那些烛光未能完全照亮、物品堆放形成的阴影之处。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断金铁的冷硬,在落针可闻的帐篷内清淅回荡:
“我的道,是守护。”
这句话既是对帐内众人所言,更象是一种宣告,对一切隐匿在侧、心怀不轨者的冰冷警告。
“宵小之辈,也敢近前?”
他周身并未散发惊天动地的气势,但那股凛然不可犯的守护意志,混合着方才那瞬杀一击残留的、令灵魂战栗的毁灭剑意,已如无形的潮水般弥漫开来,将整个帐篷,乃至帐篷外数十丈的空间,都笼罩进一种极度敏感、极度危险的领域之中。
仿佛任何一丝带着恶意的气息波动,都会立刻引来雷霆万钧的打击。
浮生碑主背负的墨色石碑表面,流光微转。
叶寒怀抱的墨龙重剑,发出一声低沉如龙吟的轻颤。
禹王面色肃然,手已按在了腰间的佩剑之上。
魔心惑则悄然挪步,与楚辰、以及他身后隐隐浮现的阴阳、人间道盘虚影,形成了一个完美的三角,将昭昭护在了最内核、也最安全的位置。
阴影中,一道身影缓缓浮现。
那人一袭深灰色长袍,袍上绣着流动的暗影纹路,在摇曳的烛光下明明灭灭,仿佛活物。
脸上复着一张造型狞恶的青铜鬼面,獠牙外突,眼框处只露出一双冰冷、竖瞳、毫无人类情感的蛇类眼眸,紧紧锁定在浑身紧绷的禹岩身上。
一声低喝,嘶哑短促,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
话音未落,鬼面人的身形骤然模糊、扭曲,刹那间——
嗤!嗤!嗤!嗤!……
十道与他一模一样、气息森然、手持同样漆黑短刃的身影,如同鬼魅分裂,自他立足之处迸射而出!
并非简单的残影,每一道都带着真实的杀意与能量波动,难辨真假,从不同的、极其刁钻的角度——或贴地疾掠,或凌空扑击,或绕柱潜行——化作十条索命的灰线,目标正是方才因失职而心神剧震、且修为在场中最弱的禹岩!
“护得了他么?”
鬼面人阴冷的声音仿佛同时从十个方位响起,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与冰寒刺骨的杀机。
十道身影的速度快得超越了常人目力,帐篷内本就有限的空间,几乎在这瞬间被死亡的轨迹填满!
烛火被劲风压得骤然一暗,几乎熄灭。
攻敌所必救,亦或是,单纯以杀戮来践踏那句“我的道,是守护”?
死亡的气息,如同冰冷的蛛网,在话音未落的刹那,已罩向禹岩的咽喉、心口、后脑等各处要害!
叶寒的声音如同万载寒冰炸裂。
他怀中的墨龙重剑并未挥出,而是被他双手握持,狠狠插进脚下地面!
“咔嚓——!”
以剑为中心,一层肉眼可见的、泛着金属光泽的幽蓝色冰霜,如同疯狂蔓延的冰之荆棘,瞬间席卷整个帐篷地面,并向四面八方急速攀爬!
空气温度骤降至呵气成冰,帐篷内的水汽、甚至飘浮的尘埃,都在这一刻被冻结。
那十道扑杀向禹岩的鬼魅身影,动作齐齐一滞,表面瞬间爬满白霜。
“咔嚓,咔嚓……”
冰晶碎裂的脆响接连响起。
十道身影中,有四道‘影分身’显然承受不住这极寒的瞬间侵蚀与迟滞,动作变形,能量结构被破坏,如同冰雕般僵在原地,随即在自身前冲的惯性下,碎裂成一地冰渣!
“试试老夫新近悟透的合击之法!”浮生碑主的声音紧接着响起,不见他如何作势,身形竟仿佛一分为六!
不,并非真正的分身,而是他的速度在极寒领域中快到了极致,留下了六道凝实不散的残影!
六道残影分立帐篷内六个方位,满头如雪白发无风自动,根根倒竖,仿佛暴雪逆卷苍穹!
六影同声,指凝天光。
浮生碑主并指如剑,每一道残影点出的指法,竟截然不同,却又浑然一体:
“雷霆指!”一指点出,指风凝练如实质,裹挟着刺目的紫色电蛇,后发先至,劈在一道刚刚震碎体表寒冰、欲要再进的身影上。
那身影剧烈颤斗,浑身冒出黑烟,体表浮现出焦黑龟裂的纹路。
“流云指!”第二指飘忽不定,气劲化作无数肉眼难辨的绵密气针,如同流云渗透,无视了另一道身影格挡的短刀,径直穿透其胸膛,留下数个细微却致命的气孔。
“沧海指!”第三指沉重磅礴,指力涌出竟隐隐带着浪潮奔涌之声,狠狠撞在第三道身影上。
那身影如遭重锤,被震得离地倒飞,尚在半空,身形便已溃散。
“寒霜指!”第四指与叶寒的冰封遥相呼应,极寒指力精准地缠上了第四道身影手中短刀,冰晶顺着刀身上诡异的龙鳞纹路急速蔓延,瞬间将那道身影连同短刀一起冻成了一尊晶莹的冰雕,表面布满蛛网般的裂痕。
“飞焰指!”第五指炽烈狂暴,赤红色的火焰竟自第五道身影体内爆燃而出,将其化作一个凄厉惨叫的火人,黑烟滚滚。
“惊鸿指!”最后一指,玄奥莫测,轨迹如天外飞仙,羚羊挂角,在间不容发之际,点中了第六道、也是最为凝实的一道身影眉心。
那身影前冲之势戛然而止,眉心出现一个光滑圆润的指洞,眼中神采瞬间黯淡,被彻底“钉”在了原地,缓缓软倒。
电光石火之间,浮生碑主六指齐出,配合叶寒的冰封领域,竟将剩馀的六道扑杀身影尽数破去!
攻势之凌厉精准,配合之默契无间,令人叹为观止。
然而——
“蕴雷珠,爆!!!”
一声决绝的厉吼,压过了所有声响。
发出吼声的,竟是处于风暴中心、本该是被保护对象的禹岩!
他眼中布满血丝,却闪铄着疯狂与决绝,手中紧握的,正是最后一颗未曾用出的蕴雷珠。
但他没有掷向任何敌人,而是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将其砸向了自己脚下的地面!
他想做什么?在这狭窄的帐篷内,在这公王与两位仙长,乃至那位神秘仙子与小公主皆在的咫尺之地,引爆这颗足以重创元婴的杀器?
他这是自知无法在如此诡谲刺客的袭杀下幸免,更怕自己成为拖累,竟要与那第十一道、也是最初现身、此刻不知隐于何处的青铜鬼面人本尊,同归于尽!甚至不惜……将自身,连同帐篷内这片局域,一同化为齑粉!
“蠢货!住手!”叶寒脸色剧变,想要阻止已来不及。
浮生碑主眉头紧锁。禹王瞳孔骤缩。
就在那蕴雷珠即将触及地面、内里狂暴雷灵即将被彻底引爆的千钧一发之际——
“镇。”
一个平静到近乎漠然的音节,轻轻响起。
是楚辰。
他甚至没有看向禹岩,只是伸出一根手指,隔空,朝着禹岩脚下那枚即将爆发的蕴雷珠,以及禹岩身侧那片看似空无一物的阴影,虚虚一点。
没有光华,没有劲风。
只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凝固了时光、镇压了规则的无上道韵,随着他这一点悄然弥漫。
那枚即将爆开的蕴雷珠,骤然僵在半空,表面疯狂窜动的紫色雷蛇仿佛被无形之手扼住,凝固不动,连内里毁灭性的能量波动都被彻底“冻结”。
与此同时,禹岩身侧那片阴影猛地一阵剧烈扭曲,青铜鬼面人的身影被迫显形,他保持着持刀突刺的姿势,刀尖距离禹岩的后心已不足三寸!
但他整个人,连同那把淬毒的短刀,都如同琥珀中的虫豸,被那股无形的“镇”之力死死禁锢在原地,连眼珠都无法转动,只有那冰冷的蛇瞳中,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楚辰这才缓缓抬眼,目光掠过被定格的鬼面人,落在脸色惨白、额头青筋暴起却动弹不得的禹岩身上,最后看向禹王,声音平淡:
“你的将军,勇气可嘉,但下次,让他惜命些。”
话音未落,他点出的那根手指,指尖悄然腾起一缕与之前一般无二、却更加凝练的漆黑剑焱。
然而,就在剑焱即将离体,要将那鬼面人连同其恶念一同焚灭的瞬间——
被禁锢的鬼面人身体内部,突然传来一声轻微的、仿佛琉璃碎裂的声响。
下一刻,他那被青铜面具复盖的脸部缝隙、衣袍之下,骤然渗出大量粘稠腥臭的黑色液体!这液体仿佛拥有生命,无视了“镇”之力的禁锢,迅速包裹住他全身。
“噗”的一声轻响,如同水泡破裂。
鬼面人整个身体,竟化作一滩迅速蒸发消失的黑水,原地只留下那张空洞洞的青铜鬼面,“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而那股阴冷锁定的杀意,如同潮水般褪去,消失在帐篷内每一处阴影之中,仿佛从未存在。
傀儡?替身?还是某种诡异的遁法?
帐篷内,重归死寂。只有地上散落的冰渣、焦痕、水渍,以及那张狰狞的青铜鬼面,无声诉说着方才那惊心动魄、瞬息万变的袭杀与反制。
禹岩脱力般单膝跪地,大口喘息,手中那颗被“镇”住的蕴雷珠滚落一旁,光芒黯淡。
叶寒与浮生碑主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
这刺客,比预想的更难缠。
楚辰收回手指,指尖剑焱悄然熄灭。
他看了一眼地上迅速干涸消失的黑水,又瞥向帐外那灰雾翻腾、邪气愈发浓烈的山脉方向,眼神幽深。
“看来,不想让我们安稳拿到菩提子的……不止一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