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宽敞肃穆的王帐,灯火通明,兽炉中燃着宁神的檀香,稍稍驱散了帐外弥漫的血腥气。
禹王当仁不让于主位落座,但眉宇间仍凝聚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虑。
他未多言,直接取出一枚传讯玉符,低语数句,玉符化作流光消失——显然是令人即刻去取那枚存放在宝库中的菩提子。
“坐吧,无妨。”楚辰的声音打破了短暂的沉默。
他并未客气,也未去坐那仅次于主位的客座,而是随意在靠近帐门一侧的椅子上坐下,将昭昭抱在膝上,姿态闲适,仿佛只是寻常串门。
只是他周身那无形中笼罩整个王帐、隔绝内外探查的淡淡道韵,显示他并未放松警剔。
众人依言落座。
浮生碑主与叶寒剑仙分坐楚辰左右下首,魔心惑静立楚辰身侧稍后,目光低垂,气息完美收敛。
禹岩按刀立于禹王身侧后方,如同最忠诚的磐石。
“异军,八吱大蛇那方,眼下具体是何情况?”楚辰开口,直接切入内核。
他问的是战局,更是敌首。
“除去方才那种精通隐匿刺杀的邪异手段,”浮生碑主接过话头,声音温和却清淅,“其军中主力,那些蛇首、犬首的怪物,以及驱使它们的灰袍武士,若无四首以上之个体,实力大抵未入仙境。此等层次,依照惯例,我与叶寒道友等仙境之上者,若非必要,不便直接出手屠戮过多,以免纠缠过甚,沾染不必要的杀伐因果,于道心有碍,亦可能引发更高层次的规则反噬。”他简单阐述了仙凡有别的潜在规则。
(注:此界修行,炼气至渡劫,统称修者境,乃锤炼己身,叩问天道之途。人仙至仙帝,则为真仙境,已初步超脱凡俗,掌控法则,一举一动牵扯更深因果。)
(修者境:炼气、筑基、金丹、元婴、化神、炼虚、合体、大乘、渡劫。)
(真仙境:人仙、地仙、金仙、天仙、仙尊、仙帝。)
“四首的怪物,其实力便大致相当于人仙境。”禹王沉声补充,显然对宿敌了解颇深,他面色凝重,“而这还不是最麻烦的。更棘手者在于,若是四首以上怪物能将几个头颅暂时融合归一,其实力可在短时间内暴涨,直抵地仙层次!”他顿了顿,眼中忧色更浓,“如今这八吱大蛇,虽号称‘八吱’,实则仅馀八首,血脉早已不纯,堕为魔物。即便如此,它本身仍是帝级魔头(映射仙帝境)。我们担忧的是,若它不顾一切,八首融合……”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帐内诸人皆明其意。一个血脉不纯的八首魔物已是帝级,若真让其以秘法融合,哪怕不圆满,其威能也恐将难以估量,甚至可能触摸到那传说中仙帝之上的……
楚辰静静听着,目光平静无波。
当听到“融合”、“直抵地仙”时,他眼眸深处似乎有微光掠过,状似无意地,侧首看了一眼身旁静立的魔心惑。
魔心惑眼观鼻,鼻观心,清冷的面容上无丝毫变化,仿佛讨论的与她无关。
但楚辰心中了然。
融合提升……这与青铜棺内那域外天魔,欲图吞噬融合魔心惑这个九妹,以期直接踏入那传说中的神境,何其相似!
虽层次、道路迥异,但这“融合”的本质,这强行攫取力量、突破桎梏的残酷方式,隐隐透着同源的诡异与疯狂。
刹那永恒棺已碎,因果佛陀棺沉寂,需佛国至宝菩提子为引,或可重启因果之力,但也只是“或许”。
上古仙尊棺有自己母亲萧玉璃。
古蛮战神棺有御天尊。
时空之痕棺有上古稷下学宫的宫主夜荧。
荒骨殿主棺有自己弟子马化云。
混沌阴阳棺留有自己的阴阳与人间道盘。
上古妖王棺有战猿老祖的妖丹。
九棺镇魔之局,终究还差了一口。
那古魔神主棺内的域外天魔之主,混乱之源始终未能彻底解决。
王帐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我看上你的浮生碑了。”楚辰笑看着浮生碑主说道。
浮生碑主端茶的手猛地一顿,杯中茶水微漾。
他缓缓放下茶盏,抬起眼,那总是温和淡泊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近乎呆滞的错愕,似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楚辰好整以暇,甚至用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仿佛在认真思考:“你那浮生碑,内蕴轮回封印与天地镇封之力,玄妙非常。材质似乎也够硬实……用来打磨打磨,打造一口新棺,镇压点不听话的东西,应该挺合适。”
“噗——!”
浮生碑主还没来得及咽下去的一口灵茶,差点全喷出来。
他眉毛翘起,那双看透世情浮沉的眼眸瞪得溜圆,哪里还有半分高人风范,活象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都拔高了好几度:
“楚!辰!你小子想屁吃呢!!”
他“噌”地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手指有点抖地指着楚辰,气得白发都无风自动:“你自己家底多厚实心里没数吗?!你那镇脉石呢?!开天辟地时就存在的先天奇物,镇压气运、封禁万法的无上至宝!你自己留着生崽吗?!打棺材?你怎么不先把你自己塞进去试试合不合身?!打老资本命石碑的主意,你个混帐小子!”
浮生碑主是真急了,连多年修身养性的函养都丢到了一边,唾沫星子差点飞到楚辰脸上。
他那块墨色石碑伴随他无尽岁月,早已是性命交修的本命至宝,更是天剑门传承重器之一,楚辰这轻飘飘一句“看上”,简直比说要挖他祖坟还让他跳脚。
帐内其他人,禹王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叶寒抱剑的姿势僵硬了一瞬,连一直面无表情的魔心惑嘴角都几不可查地抽动了一下。
跪坐在父亲怀里啃果子的昭昭,也停下了动作,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突然“活泼”起来的浮生大前辈。
楚辰面对浮生碑主的暴跳如雷,却是笑容不变,甚至带着点无辜:“镇脉石啊……另有用处。你那碑,我看着就挺合适。商量一下?”
“没得商量!你想都别想!”浮生碑主一把将背后的墨色石碑搂得更紧了些,仿佛怕被抢走,“再提这事,本碑主……就把你小时候尿床画地图的事告诉小昭昭!”
楚辰脸上的笑容顿时一僵。
昭昭立刻仰起小脸,眼睛亮晶晶地看向父亲:“阿爹,什么是尿床画地图呀?”
“就是拿镜子照照自己几斤几两的意思。”魔心惑唇角微勾,难得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声音清冷却带着几分揶揄,给自家先生解围。
“差不多就这意思。”楚辰轻咳一声,揉了揉女儿的发顶,露出几分尴尬。
“身为长辈,抖我的糗事,”楚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灵茶,眼中闪过一丝捉狭,“那别怪我了。”
他放下茶盏,目光悠悠地看向浮生碑主,语气不紧不慢:
“你刚入道时,背着那块破石头下凡尘,去抢人家未及笄(十四岁不到)的郡主。抢了郡主不算,还顺带抢了人家公主。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这一头中年白发是怎么来的——不就是用你那块破石头,给你那小媳妇逆天改命,硬生生折了自己一半寿元么?”
他每说一句,浮生碑主那原本温和淡泊的脸色就黑一分。
当说到“逆天改命”时,浮生碑主握着茶盏的手已然青筋微显,杯中的灵茶泛起细微的涟漪。
那始终平静如古井的眼眸,此刻罕见地闪过一丝狼狈与恼意,显然是被戳中了最不愿提及的往事。
叶寒原本冷峻的脸上,嘴角几不可查地抽动了一下,似乎想笑又强行忍住。
魔心惑则微微侧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她虽跟随楚辰多年,却也不知这段秘辛。
昭昭眨巴着大眼睛,看看阿爹,又看看浮生碑主,虽然不太懂“抢郡主”“逆天改命”是什么意思,但敏锐地察觉到气氛变得有点……奇怪?她小声嘀咕:“阿爹和浮生大前辈是在吵架吗?”
禹王坐在主位上,原本只是默默听着这些超越王朝层面的“仙家秘闻”,此刻也不由得坐直了身子,眼中闪过一丝震惊与复杂。
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些看似平和的“仙人”,背后或许都藏着不为人知的、足以颠复凡俗认知的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