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的,”浮生碑主摇了摇头,雪白的长发随之轻晃,脸上带着几分无奈又似真似假的抱怨,“你这惹事的家伙一出现,都没能好好叙叙旧,聊聊这些年各自的家长里短,上来就是这般打打杀杀,不得安生。”
他语气缓和,仿佛方才那电光石火的生死搏杀只是插曲,目光却已温和地落在楚辰身上。
“这些年,”叶寒的声音依旧冷冽如剑,但其中那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关切,或许只有熟悉他的人才听得出来,“一直在万界天?”
他怀中的墨龙重剑不知何时已悄然归鞘,但身姿依旧挺直如松。
楚辰将指尖那缕未发的剑焱无声散去,面对两位故旧,周身那冰封般的寒意稍敛,闻言淡淡一笑,带着些许慨然:“差不多吧,大多时候在万界商会那摊子事里打转。间隙也走了些地方,”
他略一停顿,报出几个足以让寻常修士闻之色变的禁忌之地,“诸神坟场、上古稷下学宫、还有幽冥墟。”语气平淡,仿佛说的不是令人谈之色变的绝地,而是寻常山水。
说话间,他已走到脸色苍白的禹岩身边。
这位年轻的将军挣扎着想站起行礼,却被楚辰抬手虚按,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让他保持半跪姿态。
楚辰从明王戒中取出一粒龙眼大小、丹霞氤氲、异香扑鼻的丹药,不由分说便塞进了禹岩因紧张和脱力而微张的嘴里。
“心性不错,临危敢舍身,”楚辰的声音平淡,听不出太多褒贬,但动作无疑已是认可,“我闺女不希望你出事。”
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道暖流瞬间涌向禹岩四肢百骸,不仅迅速抚平他经脉因瞬间爆发和极度紧张带来的隐痛与空虚,更有一股磅礴而精纯的灵气开始滋养他干涸的丹田与神魂。
禹岩浑身一震,只觉得通体舒泰,连方才激战损耗的心神都为之一清,甚至隐隐触摸到了困扰他许久的境界壁垒!这丹药……绝非凡品!
“大哥哥快咽下去!”被楚辰抱在怀里的昭昭也探出小脑袋,一脸认真地对禹岩说道,大眼睛里满是鼓励,“阿爹给的可好了,能突破元婴的哦!”
“你想啥呢,”旁边的魔心惑闻言,清冷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声音也放柔了些,对着昭昭耐心道,“他如今是筑基期,这通玄丹是固本培元、提升资质、助力破境的极品宝丹不假,但筑基跳元婴……中间还隔着一个大境界呢,哪有这般容易。”她虽解释着,却也未否认此丹的珍贵。
“不能吗?”昭昭小脸上满是不解,歪着头,清澈的大眼睛里是真切的困惑,“可是……我记得我就是吃的这些,然后就是元婴了呀。”她掰着手指,似乎很努力地回忆着,“阿娘给的,还有叔叔伯伯们给的,都是差不多的丸子……”
“行,”楚辰接过话头,手臂稳当地抱着女儿,低头看着她,语气是罕见的耐心与温和,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宠溺,“你在你阿娘肚子里的时候,根基就已经是元婴层次了。所以不管你吃多少这类丹药,都只是巩固根基、精纯灵力,境界本身……嗯,变化不大。”他用了一种孩子或许能理解的说法解释着这足以让外界修士疯狂的、关于先天根脚的骇人事实。
“恩。”楚昭昭靠在父亲坚实温暖的怀里,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小脑袋。
但怎么想都觉得阿爹这话……好象有哪里怪怪的。肚子里就是元婴?那别的小朋友呢?她眨巴着大眼睛,小脑袋瓜里充满了问号,但眼下温暖的怀抱和安心的气息让她决定暂时不想这个复杂的问题。
“诸位仙长,此地狭小,且……”禹王目光扫过帐篷内散落的冰渣、焦痕、水渍,以及那张孤零零躺在地上的青铜鬼面,眉头微蹙,显然此地已非适宜叙话之所,更兼残留杀机。
他转向楚辰等人,沉声道:“可否移步王帐一叙?那里更为稳妥。”
“可。”楚辰并无异议,略一点头,抱着昭昭侧身一步,示意禹王先行。
他动作自然,仿佛只是让个路,但那份渊渟岳峙的气度,却让人不敢有丝毫怠慢。
“有劳禹王。”浮生碑主微笑颔首,背负的墨色石碑稳如泰山。
叶寒则一言不发,只是抱着重剑,默然跟上,冷峻的目光依旧习惯性地扫过四周阴影。
禹王不再多言,对浮生、叶寒及魔心惑微一拱手,便当先转身,掀开厚重的帐帘,大步向外走去。
帐外,道盘虚影依旧高悬,一者肃杀绞敌,一者守护众生,将血腥战场暂时隔开。
空气中弥漫的血腥与焦灼气息扑面而来,更衬得方才帐篷内短暂的交锋与对话恍如隔世。
楚辰抱着女儿紧随其后,魔心惑如影随形,护在昭昭另一侧。
浮生与叶寒也依次走出。
就在即将完全走出帐篷时,楚辰脚步未停,甚至未曾回头,只是平淡地丢下一句:
“那小将,你也来吧。”
这句话是对谁说的,不言而喻。
正强撑着站起身、准备象往常一样留守岗位、并收拾这片狼借的禹岩,闻言猛地一怔,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他抬头看向那道已走到帐门口的青衫背影,又看了看地上那张狰狞的鬼面,喉结滚动了一下。
随即,他没有任何尤豫,甚至顾不上调匀体内因丹药而奔腾的药力,迅速整理了一下染血的甲胄,将地上那颗被“镇”住后光芒黯淡的蕴雷珠小心捡起握在掌心,然后快步跟上,沉默而坚定地走在了队伍的最后方,手始终紧握刀柄,警剔地环顾四周,履行着一名亲卫将领的职责,尽管他的心脏,因这简单的召唤和信任,而剧烈地跳动着。
一行人穿行在依旧弥漫着血腥与烟尘的营地中,朝着中军那座最为高大、戒备也最为森严的王帐行去。
沿途,所有士卒,无论受伤与否,只要还能行动,无不向禹王及楚辰等人投以狂热、敬畏、感激的目光,尤其是看到被楚辰抱在怀里、好奇张望的昭昭时,许多人的眼神更加柔和。
道盘的光辉笼罩着他们,也笼罩着这片浴血奋战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