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八岐残军狼狈退入灰雾山脉深处,弥漫天地的恐怖威压与肃杀之气缓缓消散,只留下满目疮痍的大地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能量馀波与血腥味。
下方,大禹王朝军阵之中,死里逃生的将士们仍有些茫然,直到确认那遮天蔽日的八首法相与邪异大军真的退去,震天的欢呼才如潮水般爆发,但随即又被更大的疲惫与伤痛呻吟取代。
王帐之前,禹山河在五位供奉与禹岩的护卫下,缓缓走上搭建的高台。
他面色沉静,目光扫过染血的江河与崩裂的山峦,并无多少胜利的喜悦,反而凝重更深。
“王上…我们…赢了。”一位白发供奉声音干涩,带着劫后馀生的震颤。
禹山河缓缓摇头,声音传遍略显嘈杂的军营:“莫要松懈。传令,全军休整,救治伤者,加固营防,斥候前出百里警戒。他们……定会卷土重来。”
他的目光投向灰雾深处,那里邪气虽暂退,却更显阴沉不祥。这一战,只是惨胜,代价巨大,而敌人主力犹存,那位恐怖的八岐宫主更是重伤败退,仇恨已结死,下一次的攻势,必将更加酷烈。
“谨遵王命!”禹岩抱拳,声音嘶哑却坚定,立刻转身传令。疲惫的将士们开始互相搀扶着清理战场,军中医修与丹师匆忙穿梭。
就在这时——
“啾!啾——!”
清越的禽鸣与破空之声由远及近,自大后方天际传来。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十馀艘制式各异、却皆流光溢彩、气势不凡的飞行法宝飞舟、楼船、巨剑、莲台等正急速飞来,旌旗招展,灵力澎湃。
飞舟转瞬即至,悬停于战场外围高空,显然是顾忌到战场残留的恐怖能量乱流,未敢过于靠近。
舟上跃下众多气息雄浑的身影,衣袍服饰各异,分属不同宗门,赫然是接到求援或感知到大战波动后,驰援而来的各方势力!
其中可见剑气凌霄、弟子皆背负长剑的天剑门;飞舟如巨大溶炉、火光隐现的百炼宗;驾驭青藤灵叶、生机盎然的青木宗;丹香四溢、修士大多身着药袍的丹塔;云气缥缈、女修居多的青岚宗与百花宫;钟声清越、弟子气质出尘的灵霄宗;以及化为人形却仍带龙角威严的龙族与娇媚灵动的狐族高手。
来人目光扫过下方惨烈的战场,无不倒吸一口凉气,随即纷纷将目光投向高空——那里,楚辰的雷霆法相正在缓缓消散,露出其中脸色微白、气息略显萎靡的本尊。
“楚剑主!”
“楚城主!”
“小师叔!”
“师叔!”
各色称呼夹杂着关切与敬意,从不同宗门阵营中响起。
天剑门与部分宗门长老执弟子礼,口称“小师叔”或“师叔”;丹塔等与楚辰有旧的,则尊称“城主”或沿用旧称“剑主”。
龙族、狐族来人则只是遥遥拱手,神色敬重。
楚辰身形微微一晃,似乎有些脱力。下一瞬,一道血影闪至身侧,正是血杀剑仙。
楚辰很是自然地一手搭在血杀剑仙的肩膀上,借力稳住身形,抬眼看向那陆续赶来的各路人马,嘴角扯出一个略显虚弱的弧度,声音不大,却清淅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呵,真是的,打完才来。”语气听似抱怨,却并无多少责怪,反而有种熟人间的随意。
“阿爹!”被魔心惑抱着的昭昭看到楚辰,立刻挣扎着伸出小手。
这时,百炼宗那艘形如赤红溶炉的飞舟舱门打开,一道身影凌空踏步而下。
来人一身简洁利落的长袍,勾勒出优美曲线,青丝挽起,露出一张温婉的美丽面庞,正是温婉。
她先是目光复杂地快速扫过略显狼狈却依旧挺立的楚辰,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几不可查的心疼,随即看向魔心惑怀里的昭昭,脸上顿时绽开温柔笑意。
“婉姨!”昭昭眼睛一亮,挥动的小手更急切了。
温婉身形一动,已来到魔心惑身旁,对这位气质清冷神秘的黑裙女子点了点头,伸手轻轻接过昭昭,熟练地抱在怀里,柔声哄道:“昭昭乖,没事了,婉姨来了。”
昭昭立刻依赖地搂住她的脖颈,小脸埋了进去。
温婉这才抬头,看向楚辰,以及他身边那红发血袍、面具覆脸的血杀剑仙,又对下方以禹山河为首的众人,以及空中各宗门来人颔首致意,声音清越:
“百炼宗,温婉。诸位,久违了。”
她目光最后落回楚辰脸上,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和搭在血杀剑仙肩头的手,眉头微蹙,但语气依旧平静:“看来,我们来得不算太迟,至少……还能帮着收拾残局,看看你这身伤。”
楚辰看着她,又看看她怀里的昭昭,眼中疲惫稍缓,微微颔首:“再相逢,幸会。”
声音带着力战后的沙哑,却有种久别重逢的温和。
“这些年,去了哪?”温婉一手稳稳抱着已有些瞌睡的昭昭,另一只手很自然地抬起,指尖灵光温润,轻轻拭去他颊边溅上的血点,理顺他额前凌乱粘湿的发丝,又抚平了那袭染尘青衫上的皱褶与破损处。
动作细致熟稔,仿佛这双手早已习惯了为他拂去风霜。
“也没去哪,”楚辰任由她打理,对身旁静立的血杀剑仙略一点头。
血杀剑仙面具下的目光掠过温婉与昭昭,身形便化一道血光,敛入楚辰指间明王戒内,回归那魔神血池休养。
楚辰这才继续道,语气轻松得象在说昨日天气:“就是和域外天魔翻云复雨了,顺便游山玩水,带女儿享享天伦之乐。”
“翻云复雨……天伦之乐……”温婉重复了一遍这两个词,看着他苍白却平静的脸,又瞥了一眼下方山河破碎、邪气未散的战场,最终只是几不可闻地低叹一声,没再多问,只道:“乐也享够了,架也打完了。先去歇着,馀下的事,有他们在。”
她说着,目光扫过周围。
各宗修士已纷纷落地,与禹王、浮生碑主、叶寒等人相见。
天剑门长老正神色凝重地询问细节,百炼宗随行弟子开始检查战场残留的邪能侵蚀,丹塔药师穿梭于伤员之间,青木宗与百花宫弟子施展法术净化空气、稳固地貌……一片战后特有的忙碌与凝重。
楚辰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看,点了点头,并未逞强。
与夜蝮这等强敌死战,又强催法相斩其一首,消耗甚巨,本源处的隐痛也在提醒他需要调息。
“好。”他应下,又看向她怀里的昭昭。
小丫头经此波折,在令人安心的气息包裹下,已沉沉睡去,睫毛上还沾着未干的湿气。
“带昭昭去我帐中吧,让心惑也去调息。”楚辰对温婉道,又向静立一旁的魔心惑微微示意。
魔心惑轻轻颔首,黑眸沉静。
温婉点头,抱着熟睡的昭昭,与魔心惑一左一右,随着楚辰朝下方那被浮生碑文之力护持着的、相对完好的中军大帐落去。
所过之处,人群无声分开,无论是劫后馀生的大禹将士,还是风尘仆仆的各宗修士,皆垂首避让,目光中满是敬重与感激。
这一战,楚辰二字,注定将再掀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