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帐篷中。
帐篷与禹王的一般大却更为宽敞奢华,地面铺着厚实的灵兽皮毯,四壁悬挂着蕴含宁神功效的明珠,足以容纳上百人而不显拥挤。
楚辰从温婉怀中接过熟睡的女儿,在主位右下方的宽大座椅上坐下,调整了一个让昭昭睡得舒服的姿势。
温婉与魔心惑无声地移至他身后左右,静静侍立。
禹王禹山河略微迟疑,见楚辰已落座,浮生碑主、叶寒皆无异色,这才定了定神,缓步走向主位坐下。
大将禹岩按刀肃立其后,神情紧绷。
左下首,浮生碑主与叶寒已然入座。
右下首,便是抱着女儿的楚辰。
帐内气氛沉静,唯有明珠柔光流淌。
“小将军,拿着这个。”楚辰并未抬头,只随意一抬手,一道乌光便飞向禹岩。
禹岩下意识接过,入手沉凉,是一面非金非玉的黑色令牌。
他低头细看,令牌一面浮雕着一座巍峨雄伟、气势磅礴的巨城,另一面则是两个铁画银钩、仿佛蕴含着斩妖除魔意志的古字——“除魔”。
令牌边缘有细微的墨色流光隐现,触之生温。
“这是……”禹岩抬头,眼中充满疑惑与不安。
这令牌看起来就非同凡响,绝非他一个筑基将领该持之物。
“镇魔城的墨玉令。”浮生碑主温和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感慨,“元荒大陆,有资格持有此令者,屈指可数。便是我与叶寒,亦不曾有。”
叶寒抱剑不语,算是默认。
楚辰这才抬眼,目光扫过那令牌,语气平淡地解释:“镇魔城令,分几等。凡铁令,青木令,白玉令,紫金令,墨玉令。其上,还有一块至尊令,我自个儿留着。”
他每说一个等级,禹岩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墨玉令,仅在至尊令之下!
这……这简直是滔天的权柄与信物!
“上仙,这令牌……赐予末将,是何意?”禹岩握着令牌的手微微发抖,只觉得这小小的令牌重逾山岳。
他只是区区筑基,何德何能执此重器?
楚辰的目光重新落回女儿恬静的睡颜上,指尖轻轻拂过她柔软的额发,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你持此令出去,让外面各宗门管事的,进来议事。”
“啊?”禹岩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尽褪,声音都变了调,“上仙……末将、末将只是筑基……”外面那些飞舟上下来的,哪个不是气息如渊似海?至少也是人仙地仙之流!让他一个筑基小将,拿着令牌去“叫”他们进来?这……
“你就这般说,”楚辰打断了他的徨恐,依旧看着女儿,语气淡然,却字字清淅,如同冰珠落玉盘,带着一种俯瞰全局的漠然与决断:
“域外强敌已侵我元荒,此非一人一宗之事,乃生死存亡之劫。匹夫有责,宗门岂能置身事外?”
“今日愿共商御敌大计者,进帐议事,前嫌可暂搁,共御外侮。”
“若有自忖可独善其身、不愿沾染者……”他顿了顿,抬起眼眸,目光平静地看向帐门方向,仿佛能穿透帐帘,看到外面那些心思各异的各宗强者,缓缓吐出后半句,声音不高,却带着直透神魂的寒意:
“那便等着自生自灭吧。只是日后山门倾复、道统断绝之时,莫要哭嚎着,来求本城主。”
话音落下,帐内一片死寂。
浮生碑主眼观鼻,鼻观心。叶寒指节在剑柄上轻轻叩击。温婉眸光微动。魔心惑依旧垂眸静立。
禹王端坐主位,背后已被冷汗浸湿,却强自镇定。
禹岩握着那枚滚烫的墨玉令,只觉得一股沉甸甸的、混合着无上权威与冰冷杀意的力量,从令牌传入掌心,直冲心扉。
他猛地一咬牙,单膝跪地,双手捧令过顶,声音因激动与决绝而嘶哑:
“末将……遵命!”
说完,他霍然起身,再不看帐内任何人,紧握墨玉令,转身,大步朝着帐外走去。
背影挺拔,竟透出一股此前未有的、被逼到绝境又肩负重托的悍勇之气。
“他这气势……”楚辰抬起头,看向对面的浮生与叶寒,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倒有几分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的感觉。我是不是有点赶鸭子上架,逼他上断头台了?”
“确是有些为难人家小将军了。”温婉站在他身侧,目光望向帐门方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以她的修为,神识早已无声无息地蔓延出去,将帐篷外的一切“看”在眼中。
帐内其馀几人,浮生碑主、叶寒,乃至主位上的禹王,也都不约而同地将一丝神识悄然探出。
帐篷之外,气氛肃杀而凝重。
各宗飞舟、法宝悬浮于空,灵光流转,威压隐隐。
下方,是刚刚经历血战、尚未来得及完全清理的战场,血腥与硝烟未散。
就在这片空地中央,禹岩手握那枚乌沉沉的墨玉令,带着两名同样紧张却强作镇定的副将,挺直脊背,面对着那些平日里他需要仰望的仙道巨擘、宗门魁首。
他能感觉到无数道或好奇、或审视、或淡漠、或隐含不悦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尤其是手中那枚令牌上。
无形的压力如同山岳,让他这个筑基修士气血翻腾,几乎站立不稳。
但他死死咬着牙,脑海中回荡着楚辰那平静却冰冷的话语,以及手中令牌传来的、仿佛能镇压心魔的沉凝力量。
他深吸一口气,运起全身灵力,声音虽然因紧张而微微发颤,却用尽力气,清淅地、一字一顿地开口,声音在灵力加持下,传遍这片局域:
“奉楚城主之命,持……墨玉令!”
他高举令牌,墨玉令在阳光下折射出内敛的幽光,那“除魔”二字仿佛活了过来,散发出一股堂皇正大、却又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严气息,竟隐隐冲淡了周遭一些宗门法宝自带的无形威压。
“请——各宗管事,入帐商谈御敌大计!”
他不再尤豫,目光依次扫过半空中那些气息最强的飞舟与身影,开始点名:
“青木宗,李源长老,陈倩长老,请!”
青木宗那艘生机勃勃的灵叶飞舟上,两位身着青袍、气息温和醇厚的一男一女对视一眼,微微颔首,并无多言,身形飘然而下,落在禹岩身前不远,对其略一拱手,便静立等侯。
态度平和,并未因传令者是筑基小将而有丝毫怠慢。
禹岩精神一振,继续道:“天剑门,剑尘长老,天刑长老,请!”
背负长剑、剑气凛然的天剑门飞剑上,两名面容古板、目光如电的老者眉头微皱,但看到那墨玉令,终究是冷哼一声,身形化作剑光落下,站在青木宗二位长老身侧,目光如剑,扫了禹岩一眼,让后者如芒在背。
“百炼宗,宗主石猛,请!”
赤红如溶炉的飞舟舱门打开,一名身材魁悟如山、赤膊上身、肌肉虬结、肤色泛着金属光泽的壮汉大步踏出,声如洪钟:“楚剑主相召,石某岂能不来?”他看也不看禹岩,大步流星朝着帐篷走去,却在门口停下,转身抱臂而立,目光扫向其他人,无形中带来一股压迫感。
“丹塔,云鹤真人,请!”
一位仙风道骨、手持拂尘、周身萦绕着淡淡药香的老道,从一座丹炉状的法宝中飘出,对禹岩和善地点点头,也静立一旁。
“青岚宗,宗主凌云子,请!”
一位气质飘逸出尘、仿佛随时会乘风归去的中年道姑,脚踏流云而至,对禹岩微微颔首,目光中带着一丝探究。
“灵霄宗,宗主云珩真人,请!”
一位身着星月道袍、面容清矍、眼神深邃如星空的老者,自一方玉如意上落下,目光扫过墨玉令时,瞳孔几不可查地收缩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
“百花宫,百花仙子莫瑶,请!”
香风袭来,一位身着七彩霓裳、容颜绝丽、气质却冷若冰霜的女子,在漫天花瓣虚影中现身,她看了禹岩一眼,目光落在那令牌上,微微蹙眉,却未发一言。
“龙族,龙母……灼霓,请!”
一声清越龙吟隐隐,空间微漾,一位身着华贵宫装、头生晶莹龙角、容颜绝美威严、周身隐有云气与水汽缭绕的妇人,自虚空中迈步而出。
她的到来,让周围灵气都活跃了几分,目光平静,却带着属于顶级生灵的天然威仪,淡淡扫过在场众人,最后在帐篷方向略作停留。
“狐族,苏媚娘,请!”
娇笑声酥媚入骨,一道粉色身影如同轻烟般凝聚,化作一位身姿曼妙、眼波流转间风情万种的绝色女子,她好奇地打量着禹岩,尤其在他手中的墨玉令上流转一圈,掩唇轻笑:“哎哟,好威风的小将军,好吓人的令牌呢。”虽是调笑,却也依言站定。
被点名的各宗代表,共十一人,已然齐聚帐前。有人神色平静,有人目光闪铄,有人隐含不悦,有人好奇张望。
禹岩只觉得后背已被冷汗浸透,但心中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荡。
他,一个筑基期边军将领,竟真的凭一枚令牌,召来了元荒大陆最为顶尖的一批势力话事人!
他强压住激动,侧身让开道路,对着帐门,再次抱拳,声音嘶哑却坚定:
“诸位……请!”
帐内,楚辰收回神识,轻轻拍了拍怀里的昭昭,对温婉道:“人齐了,让他们进来吧。热闹了。”
温婉点头,上前一步,素手轻挥,厚重的帐门无风自开,露出其内明珠辉映、气息沉凝的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