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空神舟穿梭于云层之上,速度极快,却又异常平稳,舟内感受不到丝毫颠簸。银色的流光包裹着舟身,将外界的罡风与窥探隔绝。
楚辰将怀里的昭昭放在铺着柔软绒毯的座椅上,自己则盘膝坐在一旁,闭目调息。
与夜蝮一战消耗巨大,本源处的暗伤也需要时间平复。
魔心惑静静立在舷窗旁,黑眸望着外面飞速掠过的云海与山河,气息与周遭环境几乎融为一体,若不刻意感知,极易忽略她的存在。
昭昭很乖,知道阿爹在疗伤,不吵不闹,自己从镯子中掏出一块温婉塞给她的灵果糕,小口小口地吃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云海。
约莫过了半日,楚辰缓缓睁开眼,眸中深处那一丝疲惫淡去不少,虽然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气息已平稳许多。
他看向女儿,小丫头已经靠着软垫睡着了,手里还捏着半块糕点。
楚辰眼中泛起温柔,轻轻将那半块糕点取下,又给她盖上一张小毯子。
这才起身,走到魔心惑身边。
“先生。”魔心惑没有回头,声音清冷。
“你对血魂宗,知道多少?”楚辰望着下方已逐渐变得荒凉、隐约有血色雾气缭绕的山川地貌,淡淡问道。
他们已进入原属地玄门势力范围的外围,这里的天地灵气明显变得浑浊、躁动,夹杂着一丝令人不快的腥甜气息。
魔心惑沉默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所知不多,皆源自吞噬的零散记忆与感知。其源头……疑似与更古老、更邪恶。其功法内核,在于掠夺与转化,吞噬万物生机与魂力,滋养己身,与蓬莱神宫有相似之处,但更显……原始与贪婪。”
楚辰目光微凝,手指轻轻叩击着冰凉的舷窗边缘。
魔心惑的感知与猜测,与他不谋而合。
血魂宗的行事风格,与蓬莱神宫那种高高在上、操控一切的感觉不同,更偏向于一种原始、野蛮的侵蚀与吞噬,但两者在更深层次的目的上,或许有相通之处——都是为了改变,甚至夺取元荒世界的控制权。
“先生,前方三百里,有异常能量反应,很微弱,但……与血魂宗气息同源,且带有强烈的‘诱捕’与‘窥探’性质。”魔心惑指向左前方一片被淡红色雾气笼罩的山谷。
楚辰神识早已蔓延开去,自然也察觉到了。
那山谷看似平静,但地脉走向被人为改动,形成一处天然的、带着迷幻与吸引效果的“陷阱”,专门诱捕路过的生灵或修士,一旦陷入,便会被隐匿其中的血魂宗手段捕捉、吞噬或转化为血奴。
“小把戏。”楚辰评价了一句,并未让神舟改变方向,反而径直朝着那山谷上空飞去。
他想看看,这血魂宗的外围警戒与捕猎手段,到底到了何种程度。
就在神舟接近山谷上空,下方红雾似乎有所感应,隐隐翻滚,数道极淡、几乎与雾气融为一体的血色丝线,如同活物般悄无声息地缠向神舟底部,试图将其拖入雾中。
楚辰心念微动。
神舟表面流转的银色辉光骤然一亮,那几道血色丝线如同冰雪遇沸水,瞬间消融蒸发,连一丝痕迹都未留下。
同时,一股浩瀚而隐晦的神识波动,如同无形的波纹,顺着血色丝线残留的痕迹,反向轰入下方山谷的红雾深处!
“嗤——!”
一声轻微的、仿佛气泡破裂的声响从谷中传来,紧接着是几声短促而凄厉的惨嚎,随即彻底沉寂下去。
山谷中弥漫的红雾,似乎也淡薄了几分,露出下方嶙峋的怪石和几具迅速干瘪、化为飞灰的诡异尸体残骸——那些尸体穿着统一的暗红色服饰,胸口绣着一个扭曲的、仿佛滴血心脏般的图案。
“外围的血魂使徒,或者更低级的血奴头目。”魔心惑看了一眼,做出判断。
楚辰点了点头,神色不变。
神舟速度不减,继续向着地玄门旧地,如今的血魂宗山门方向前进。
越往深处,天地间的血色与邪秽气息便越发浓郁。
原本灵秀的山川变得枯槁,河流泛着不正常的暗红色,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和灵魂哀嚎的幻听。
偶尔能看到一些村镇的废墟,了无生机,只有干涸发黑的血迹和散落的、被吸干精血的枯骨。
昭昭不知何时醒了,趴在舷窗边,小手扒着窗沿,看着下方飞速掠过的、越来越荒凉恐怖的景象,小脸上没有了平时的天真烂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冰冷的审视。
她的瞳孔深处,隐隐有极淡的、难以察觉的暗金色光华流转。
“阿爹,下面……好多不好的东西在哭。”她忽然小声说道,声音有些闷闷的。
楚辰走到女儿身边,将她抱起来,让她能看到更远的地方,低声道:“恩,它们被坏人害了。”
楚辰揉了揉她的头发,目光投向远方天际,那里,一片浓郁得化不开的、仿佛连接着天地的巨大血色屏障,已然在望。
屏障之后,隐隐有无数扭曲的身影、冲天的血光,以及令人灵魂都感到压抑的邪恶气息传来。
血魂宗的山门,快到了。
“心惑,隐匿气息,我们悄悄进去。”楚辰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是。”魔心惑应声,周身气息瞬间完全内敛,如同化作了真正的影子。
同时,虚空神舟表面的银辉也迅速黯淡、变形,仿佛融入了周围的空间背景之中,无声无息地朝着那血色屏障的边缘滑去,如同一滴融入大海的水,没有激起丝毫涟漪。
越是靠近,那股令人作呕的邪秽气息便越是浓重。
屏障并非完全实质,更象是无数血丝、怨魂、以及扭曲的法则纹路编织而成的一层粘稠、蠕动着的能量膜,其上隐约有痛苦的面孔浮现、挣扎、又湮灭,发出只有灵魂才能感知到的无声哀嚎。
昭昭下意识地往楚辰怀里缩了缩,小眉头紧紧皱着,显然很不喜欢这里的气息。
“阿爹,里面……好多好多哭声,好吵,好难受。”她小声嘟囔着,小手抓住了楚辰的衣襟。
楚辰轻轻拍了拍她的背,一缕精纯温和的灵力渡入她体内,帮她隔绝掉大部分负面侵扰。
他的目光却锐利如刀,穿透了神舟的伪装,仔细审视着眼前的屏障。
“并非完美无缺,有规律可循。”他低语,声音只有身旁的魔心惑能听见,“依托地玄门原有的九地玄黄大阵根基改造,以亿万生灵血魂为燃料,强行逆转了地脉灵机,化生为死,化正为邪。布阵者,倒是个阵法鬼才,可惜,走错了路。”
他手指在虚空中虚点几下,眼前看似毫无破绽的血色屏障,在他眼中却显露出无数细微的能量流转轨迹。
“先生,直接破开?”魔心惑询问。
以楚辰对阵法的造诣,找到薄弱点强行撕开一道口子潜入,并非难事,但可能会惊动布阵者。
“不,”楚辰摇头,“我们借道进去。既然他们改造了地玄门的护山大阵,总该留几个给自己人走的后门。”
他操控着虚空神舟,沿着屏障表面,以一种极其缓慢而稳定的速度,开始滑行探查。
神舟的隐匿神通被催发到极致,几乎与周围粘稠的血色能量融为一体。
足足探查了半个时辰,楚辰的目光忽然停留在屏障某处。
那里,看似与其他地方无异,但若以特殊的角度观察,能发现一丝极其微弱、且被巧妙伪装过的空间涟漪,如同水波下的暗流,每隔固定时间,会轻轻荡漾一下,随即隐没。
“找到了。”楚辰眼神微亮,“一处隐蔽的空间迁跃节点,应该是供内部高层或特定信物持有者快速进出的密道。”
他双手结印,一个个玄奥无比空间的符文自他指尖流淌而出,悄无声息地印在虚空神舟表面。
神舟轻轻一震,形态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其散发出的波动,竟开始与那隐蔽节点荡漾出的微弱空间涟漪,产生了一丝同步。
“走。”
楚辰低喝,神舟不再尤豫,朝着那处节点,缓缓“挤”了进去。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也没有能量爆发的光芒。
虚空神舟仿佛一滴水融入另一片更大的水域,只是引起了节点处一圈稍大些的空间涟漪,旋即,整艘神舟便彻底没入了那蠕动的血色屏障之中。
穿过屏障的刹那,眼前景象壑然一变。
天空是压抑的暗红色,仿佛凝固的污血。
大地龟裂,呈现出一种病态的黑褐色,寸草不生,只有零星扭曲的、仿佛血管般的暗红色脉络在地表蠕动。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到化不开的血腥味和腐朽气息,灵气稀薄得可怜,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灵魂都感到滞涩、烦躁的血煞气。
远处,原本属于地玄门的灵山福地,此刻模样大变。
一座座原本清秀的山峰,或被削平,或被改造成狰狞的、如同巨大骸骨或刑具般的黑色建筑。
无数暗红色的、仿佛由血肉和骨骼筑成的宫殿、塔楼、廊桥,错落有致地分布在山峦之间,无数血红色的符文在这些建筑表面明灭闪铄,如同活物的脉搏。
更远处,几座最为高大、邪异的建筑直插血色天穹。一座形似巨大的、滴着鲜血的铡刀;一座如同无数痛苦灵魂缠绕而成的尖塔;还有一座,则象是一颗缓慢搏动的、覆盖着血管网络的巨大心脏。
那里散发的威压最为恐怖,想必便是“刑殿”、“魂殿”与“战殿”的内核所在。
而在这些建筑之间,以及天空、地面上,可以见到许多身影在活动。
有穿着统一暗红服饰、神色麻木的血魂宗弟子在巡逻、劳作;有身形僵硬、双目赤红、散发着死气的“血奴”如同行尸走肉般搬运着东西;更有一道道虚实不定、散发着强大魂力波动的“魂傀”如同幽灵般穿梭巡逻,它们的目光冰冷而警剔,扫视着每一个角落。
整个血魂宗山门,就象一座庞大、森严、正在不断搏动、生长着的邪恶活体器官,吞吐着令人作呕的血魂煞气。
虚空神舟此刻如同彻底隐形,悬停在屏障内侧一处不起眼的、被血色雾气笼罩的乱石堆上空。
楚辰的神识如最精密的触须,以自身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极其小心地蔓延开来,探查着这片血魂绝域的详细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