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营地中仅存的几堆篝火噼啪作响,映照着巡逻士兵警剔而疲惫的面容。
白日震天的杀伐与呐喊早已沉淀,唯馀夜风穿过破损旗幡的呜咽,以及……营地边缘,大帐外那一小团格外温暖的亮光。
楚昭昭穿着一身粉嫩的仙裙——料子是沐晚晴用冰蚕云霞锦亲手缝的,裙摆缀着细碎的星光石,在火光下流转着柔和的光晕。
她没穿鞋袜,一双白嫩嫩的小脚丫悬在火堆边,有一下没一下地晃悠着,专注地摆弄着手里那杆缩小了尺寸、却依旧流光溢彩的古道战旗。
旗面上的九色云霞随着她小手的动作微微流淌,映得她小脸明媚可爱。
魔心惑坐在她对面稍远些的阴影里,依旧抱着她那柄从不离身的古剑,但另一只手中却握着一根削尖的树枝,树枝上串着一条肥美的银鳞鱼,正架在火堆上缓缓转动。
鱼肉被炙烤得微微焦黄,油脂滴落火中,发出“滋啦”轻响,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她纯黑的眼眸大部分时间都落在跳跃的火苗上,偶尔极快地扫过四周深沉的黑暗,如同最精密的警戒法器。
“心惑阿姨,”昭昭吸了吸小鼻子,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那条快要烤好的鱼,奶声奶气地开口,“一条……好象不够我吃呀。”她伸出两根短短的手指比了比,一脸“我很能吃”的认真表情。
魔心惑转动树枝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她微微侧头,纯黑的眼眸瞥了一眼身后那座被淡淡禁制光芒笼罩、寂静无声的帐篷——楚辰正在里面闭关恢复,炼丹。
她压低声音,那总是平静无波的语调里,似乎也带上了一丝属于“共犯”的小心翼翼:“小姐,先生……在里面闭关。他在的话,定是不让你多吃这些凡俗之物的,怕有烟火气,也怕……”她没说下去,但目光在昭昭粉雕玉琢的小脸上停留一瞬,意思明显——怕有鱼刺,怕不消化。
“哎呀,偷偷吃一点点,没事的啦。”小丫头扁了扁粉润的小嘴,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写满了渴望,还试图讲道理,“我都两岁多了,不是小娃娃了,会小心刺的!阿爹烤的鱼可香了,心惑阿姨烤的肯定也好香!”她说着,还讨好似的对魔心惑眨了眨眼。
魔心惑那几乎从未有过表情的面容上,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名为“无奈”的涟漪。
面对这双纯净澄澈、满含期待的眼睛,即便以她沉寂万古的心性,也说不出拒绝的话。
她默默地将烤得恰到好处的鱼取下,用一片干净的阔叶垫着,仔细吹了吹,剔掉最明显的几根大刺,这才递到昭昭面前。
“小心烫,慢点吃。”她叮嘱道,声音依旧是冷的,动作却细致至极。
“谢谢心惑阿姨!”昭昭立刻眉开眼笑,接过烤鱼,小口小口、却又迫不及待地咬下去,烫得直呵气,却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一大一小,就在这寂静的营地边缘,守着小小的火堆,一个专注地吃着来之不易的“美味”,一个静静地看着,怀中的古剑在火光下流淌着幽暗的光泽。
这幅画面,在经历白日血腥大战的军营衬托下,显得格外宁静温馨,甚至有些不真实。
然而,无论是沉浸在烤鱼美味中的昭昭,还是大部分心神放在她身上的魔心惑,抑或是更远处那些疲惫的巡逻士兵,都未曾立刻察觉到——军营上空,那片原本清朗的夜空,正悄然发生着变化。
起初,只是从界江方向飘来几缕稀薄得如同水汽的暗红色雾气,无声无息,混在夜风中,轻易便越过了江岸,向着营地弥漫而来。
紧接着,雾气越来越浓,颜色愈发深重,从暗红变为如干涸血迹般的深褐,最终化为一种吞噬光线的、粘稠的漆黑!
这黑雾扩散的速度快得惊人,且诡异至极,它并非铺天盖地压下,而是如同拥有生命的触手,贴着地面、顺着帐篷的缝隙、沿着阴影的角落,无声无息地渗透、蔓延!
所过之处,篝火的光芒仿佛被吸收,迅速黯淡、摇曳不定;巡逻士兵的身影没入雾中,连脚步声、呼吸声都瞬间消失,再无半点声息传出;整个营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这粘稠、冰冷、散发着淡淡腐朽血气与绝望魂怨的黑雾彻底吞噬!
血魂宗秘法——无间血瘴!
这并非直接攻击的毒雾,而是一种大规模的灵魂侵蚀与空间隔绝领域!
能于无声无息间,剥夺陷入者的五感,侵蚀其神魂,削弱其战力,并将一片局域暂时从正常空间中“剥离”出来,外面难察其内,内里呼救无门!
“恩?”魔心惑几乎是黑雾开始变得浓稠、火光骤然摇曳的瞬间,便霍然抬头!
她怀中的古剑发出一声低沉如龙吟般的嗡鸣!
纯黑的眼眸中,冰冷杀意骤现!
她一直外放警戒的神识,在触及这黑雾的刹那,竟感到一股滑腻、阴冷的阻力,并且迅速被侵蚀、吞噬!
“小姐!”她低喝一声,身形已如鬼魅般出现在昭昭身侧,一把将还剩小半条鱼、正茫然抬头的小丫头护在身后。
古剑并未出鞘,但她周身已弥漫开一股凝练到极致、仿佛能切割虚空的冰冷剑意,将她和昭昭周围数尺的空间强行撑开,暂时逼退了涌来的黑雾。
但那黑雾如同活物,前仆后继地涌上,不断冲击、消磨着她的剑意领域,发出细微却令人牙酸的“嗤嗤”声。
昭昭也感觉到了不对劲,手里的烤鱼都不香了。
她下意识地抓紧了魔心惑的裙角,另一只小手紧紧握着那杆九彩战旗。
战旗似乎感应到危机,旗面上的九色云霞流转速度加快,散发出朦胧的守护光晕,将靠近的些许黑雾净化驱散,但这光晕的范围很小,显然以她幼童的修为,还远无法发挥此旗威能。
“心惑阿姨……好黑,好冷……”昭昭小脸有些发白,不是因为害怕黑暗,而是那黑雾中蕴含的直透灵魂的怨毒、死寂与血煞之气,让她本能地感到极度的不适与寒冷,比她之前靠近血魂宗大军时感受到的,更加阴森诡异!
这雾气,象是无数枉死者的哀嚎与最污秽的血煞凝结而成!
魔心惑纯黑的眼眸扫过四周。目力所及,尽是翻滚的浓稠黑雾,三步之外已不可见物。
方才还近在咫尺的篝火、帐篷、巡逻士兵,全部消失了,连声音都彻底隔绝。
死寂,冰冷的死寂,只有黑雾翻滚和她剑意抵御的细微声响。
她们仿佛一下子坠入了无边无际的、只有黑暗与绝望的幽冥深渊。
“是血魂宗。”魔心惑的声音冷彻骨髓,带着凛冽的杀意,“而且是极高明的魂殿手段,融合了血煞与魂怨,专为困杀、侵蚀而生。施术者……至少是血尊级别,很可能不止一位,且早有预谋,潜伏已久。”
她将昭昭完全护在身后,古剑终于缓缓出鞘三寸。
一股难以形容的、仿佛能冻结时空、斩灭一切生机的恐怖剑意,自那出鞘的缝隙中弥漫开来,竟将周围的黑雾短暂地逼退了一丈有馀!
但黑雾随即以更汹涌的姿态反扑,显然,施术者感受到了她的抵抗,正在加大力量。
“他们目标是小姐,还是先生?”魔心惑心念电转。
若是目标为闭关的楚辰,此雾隔绝内外,正适合行刺或破坏。
若是目标为昭昭……以及昭昭身份的特殊,其意图更加凶险!
“不管是谁,敢来,便留下。”魔心惑眼中漆黑更甚,仿佛两个能吞噬一切的黑洞。
她不再被动防御,怀中古剑发出一声清越无比的剑鸣,就要彻底出鞘,以无上杀戮剑道,斩破这无尽血瘴!
然而,就在她剑势将发未发之际,那浓稠得化不开的黑雾深处,四面八方,同时响起了无数重叠、凄厉、怨毒,仿佛万鬼齐哭的魂音尖啸!
这啸声直贯脑髓,无视物理防御,疯狂冲击着魔心惑与昭昭的神魂!
同时,黑雾之中,猛地探出无数只由精纯魂力与血煞凝聚而成的、枯瘦漆黑的鬼爪,从各个刁钻角度,抓向被剑意护在中间的昭昭!
这些鬼爪虚实不定,带着强烈的禁锢与抽取魂力的邪恶法则!
攻击,终于来了!而且是直接针对昭昭,狠辣无比的神魂攻击与擒拿!
魔心惑眼中寒芒炸裂,古剑终于彻底出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