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残月如钩，映照着战后略显狼借却又透着新生希望的大地。
楚辰抱着女儿昭昭，坐在军营最高的了望台上，身旁放着一个青玉酒坛，里面盛的并非烈酒，而是百花宫秘制的、灵气盎然的百花仙酿。
他遥望着远处在夜风中缓缓飘扬的、像征大禹王朝国运的九鼎战旗，目光悠远，低声轻语，仿佛在问天，也仿佛只是在说与自己听：
“我这一生，所求甚多。求樽中酒满，求良夜尽欢，求琼雁去复返，求一轮皓月，照得故人不散……”
声音里，有鏖战后的疲惫，有对逝去安宁的追忆，更有对身边人深深的眷恋与守护之意。
怀中的昭昭似乎感受到阿爹情绪，不再玩闹，乖巧地靠在他胸口，小手无意识地抓着他的衣襟。
魔心惑抱着她那柄古朴长剑，静立在楚辰身后数步的阴影里，如同一尊沉默的守护雕像。
纯黑的眼眸望着楚辰的背影，听着他那带着几分寂聊与温柔的感慨，冰冷的心湖似乎也泛起一丝极细微的涟漪。
她看到楚辰又举起酒坛，轻声提醒道，声音是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先生……你与血杀剑仙合力激战，又强行动用本源熔炼战旗，消耗极大。此刻……是不是该先静心调养，恢复伤势？”
她知道那坛中并非真酒，但此刻饮酒，终究不如入定疗伤。
楚辰闻言，回头看了魔心惑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淡笑，带着安抚的意味：“无妨。我肉身成圣，根基尚在，更有长生不灭剑焱时刻淬炼修复，这些损耗，假以时日便能恢复，不急在这一时半刻。”
说着，他手腕一翻，掌心已多了两颗灵气逼人、晶莹如玉的元灵果，先递了一颗给怀里的昭昭，又反手将另一颗轻轻抛向身后的魔心惑。
“尝尝，对稳固神魂、纯净法力有些好处。”他的语气随意，却透着不容拒绝的关切。
昭昭欢喜地接过，小口小口地啃着，甘甜的汁液和温润的灵气让她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魔心惑接住那枚尤带楚辰掌心馀温的元灵果，纯黑的眼眸低垂，注视了片刻，才轻轻送到唇边，无声地咬了一小口。
果肉化开，精纯的灵力与宁神之意流入四肢百骸，让她那常年如古井无波的心神，也感到一丝熨帖的暖意。
楚辰重新将目光投向远方，那里是原本地玄门的山门所在，如今已被血魂宗的血煞污秽所笼罩，成了血魂宗的地盘。
他沉默片刻，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与深邃：
“心惑，依你看，九大血尊已去其三，剩下那六位……实力如何，好不好斩？”他顿了顿，问出了更关键的问题，“还有那三位始终未曾露面的血祖……他们，究竟是何等模样？是何等修为？”
魔心惑将最后一点元灵果咽下，感受着体内流转的暖意，略作思索，纯黑的眼眸望向血魂宗方向，仿佛能穿透虚空，看到那隐藏在重重血幕之后的景象：
“回先生，据我所知，血魂宗内等级森严，以‘血祖’为尊，其下便是分管不同权柄的‘血尊’。”
她的声音平缓而清淅，如同在陈述一件古老的事实，“血魂宗内核架构，大致分为刑、战、魂三殿。此次来袭的刑狱、战屠、魂噬三人，便是三殿之中，各出一位。”
楚辰目光微凝：“三殿？各去其一……也就是说，每殿应有三位血尊？”
“正是。”魔心惑肯定道，“刑殿司刑罚、律令、镇压，手段诡谲狠辣，善于剥夺生机、禁锢神魂，其血尊皆精于此道。战殿主征伐、杀戮、毁灭，战力最为强横霸道，嗜血好战，所修功法与神通皆是为杀伐而生。魂殿则掌魂魄秘术、诅咒、傀儡、乃至操控生灵心志，最为诡异莫测，防不胜防。”
她略一停顿，继续分析：“此次折损的刑狱、战屠、魂噬，在三殿之中或许并非最强，但必定是其中佼佼者。剩下六位，刑殿尚有两位，战殿尚有两位，魂殿也尚有两位。实力……应当与陨落的三人相差仿佛，或许各有擅长，但绝不容小觑。尤其经此一役，他们必会提高警剔，且同殿血尊陨落，恐会引动其馀血尊同仇敌忾，下次遭遇，恐更难对付。”
楚辰微微颔首，这与他预估的差不多。
“至于三位血祖……”魔心惑的语气，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凝重与不确定，“他们神秘异常，极少现世，更无人知其确切形貌。只知，血魂宗三殿，很可能便是由这三位血祖各自统辖。刑殿之祖，或掌刑罚权柄，冷酷无情；战殿之祖，或为杀伐化身，战意滔天；魂殿之祖，或乃万魂之主，诡异绝伦。他们的修为……恐怕已远超寻常仙尊，甚至可能触摸到了更高层次的门坎，否则难以驾驭九大血尊。”
她看向楚辰，纯黑的眼眸中映着冰冷的月光：“先生，此三祖，方是血魂宗真正的根基与最大的威胁。其手段、其目的、其实力，皆在迷雾之中。”
楚辰默默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轻抚着女儿柔软的头发，目光却锐利如剑，望向那被血煞笼罩的远方。
刑殿、战殿、魂殿……六位血尊，三位神秘莫测、实力恐深不可测的血祖。
外有蓬莱，内有虎视眈眈的血魂宗。
前路，果然荆棘密布，强敌如林。
但他眼中，并无畏惧，只有愈发坚定的寒芒。
“知道了。”他低声说，饮尽坛中最后一口仙酿，抱起已经有些昏昏欲睡的女儿，站起身:“昭昭，动不动就想睡觉呢。”
怀里的楚昭昭闻言，努力抬起小脑袋，乌溜溜的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澈明亮，她歪着头，用带着浓浓睡意的奶音，无比认真地说：“阿爹不怕，昭昭帮阿爹……去斩了那蛇。”小手还比划了个劈砍的动作，可惜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
楚辰先是一愣，随即失笑，胸膛传来低低的震动。
他将女儿更紧地搂了搂，下巴轻蹭她带着奶香的柔软发顶，笑声里带着宠溺和更深的自嘲：“斩了它啊？嗯，好主意。”
他的声音渐低，最终融入了呜咽的夜风里，仿佛只是一个父亲对女儿的随口玩笑，又象是一句无人能懂的自言自语。
“走了，回去睡觉，明天还要看你阿娘和姨娘叔叔们修炼得怎么样呢。”楚辰不再多言，抱着已经陷入半睡半醒状态的女儿，转身走下了望台。
他的步伐沉稳，背影在月光下拉长，那偶尔流露出的、属于凡人的一丝惫懒或无奈，迅速被更深沉的、属于守护者的坚毅所复盖。
魔心惑静立原地，纯黑的眼眸望着楚辰的背影，又掠过他方才所望的虚空。
身为最顶尖的剑修与护卫，她的感知敏锐到极致，方才那一刻，她似乎捕捉到楚辰话中一丝极其隐晦的、并非针对眼前任何实物的“所指”。
但她没有问，只是如同过去无数次那样，将这份细微的异样归于先生偶尔的、无人能解的感慨。
她怀抱古剑，悄无声息地迈步，身影融入楚辰身后的阴影，如同他最沉默也最可靠的一部分，一同消失在营地温暖的灯火阑珊处。
夜空之下，万籁渐寂。
唯有那面像征着不屈与守护的九鼎战旗，依旧在渐起的夜风中猎猎舞动，旗面招展，仿佛在无声地铭刻着这个夜晚的对话。
旗帜所指，是依旧笼罩在血煞中的地玄门旧址，是迷雾重重的蓬莱之外，是隐于幕后的血祖，是野心勃勃的天邪君，是棺中沉眠的九首蛇神——一条由仇恨、野心、贪婪与守护交织而成的、已然清淅铺开的征途，正在月光下，向着不可预知却又必须面对的未来，蔓延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