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间血瘴之外,景象同样令人心悸。
那浓稠如墨、吞噬一切的黑暗领域,如同一个倒扣的、不断蠕动的巨碗,将营地一角彻底吞没。
领域边缘,粘稠的黑雾翻滚,任何靠近的光线、声音乃至生机,都被无声地吸收、湮灭。
禹王禹山河,这位大禹王朝的君主,此刻双目赤红,早已失了平素的沉稳。
他只是一个元婴修士,却一次次试图冲向那翻滚的血瘴,声嘶力竭地呼喝着:“破开!给本王破开这鬼东西!救小仙子出来!”
他身后的将士们同样焦急万分,结阵以灵力轰击,或以法宝试探。
然而,无论何种攻击,没入血瘴便如泥牛入海,连一丝涟漪都未能激起。
更有几名忠勇的亲卫,试图以血肉之躯靠近,却在触及黑雾边缘的刹那,连惨叫都未能发出,便如同被无形橡皮擦去的笔迹,化为虚无,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王上!不可!不能再靠近了!”身旁一名年轻将领死死拽住禹山河的手臂,正是禹岩。
他脸上混杂着悲痛、愤怒与深深的无力,眼中布满了血丝。
他何尝不想救?楚上仙于他有提携知遇之恩,赠他墨玉令,更重要的是,里面那个粉雕玉琢、曾甜甜喊过他“大哥哥”、还在危难时帮过他的小仙子……他恨不能以身相替!
可他更清楚,这诡异的黑雾,绝非他们这些普通修士能够撼动分毫。冲上去,只是毫无意义的牺牲。
就在此时,那仿佛能隔绝一切的血瘴深处,竟然艰难地透出了一丝微弱却清淅的童音,带着强忍的颤斗和最后的希望,直抵禹岩耳畔:
“大哥哥……去喊我阿爹!”
是昭昭!她还清醒!她在向他求救!
禹岩浑身剧震,猛地扭头,望向营地中心那座被朦胧禁制光芒笼罩、此刻在血瘴映衬下更显孤寂的帐篷。
他嘶声喊道:“上仙帐篷有禁制,我等无法靠近,也传不入声音——!”
他的声音充满了绝望的焦急。
那禁制,平时是守护,此刻却成了难以逾越的屏障。
“桀……桀桀……”血瘴之内,魂血尊那仿佛锈铁摩擦般的狞笑声幽幽传出,带着猫戏老鼠般的残忍与得意,穿透了领域的阻隔,清淅响在每个人耳边,“说了……上天入地无门。小娃娃,乖乖认命吧。”
这笑声,如同冰水浇在禹山河与所有将士心头。
而就在六位血尊因昭昭召唤出的三道九彩灵体而震惊、杀意重新凝聚,准备发动雷霆一击的刹那——
一道更加威严、更加古老、仿佛源自无尽血海深处、直接在他们神魂最深处响起的宏大声音,漠然降下,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速速拿下。这小丫头……是真正的宝贝。”
声音落下的瞬间,六位血尊眼中的贪婪、惊骇,倾刻间被绝对的冰冷与决绝所取代。
血瘴的翻滚骤然加剧,如同煮沸的沥青,更加恐怖的威压开始凝聚。
帐篷内,时间仿佛凝固。
楚辰本尊盘膝而坐,双眸紧闭,面容平静无波,已陷入最深沉的定境。
体表之下,暗金色的琉璃宝光缓缓流转,明灭不定,那是功法运转到关键处、与天地法则深度交织的迹象。
他周身气息沉凝如渊岳,显然对外界那滔天的杀意、血瘴的翻涌,乃至女儿那微弱而倔强的呼唤,都浑然未觉。
唯有一处异动。
他右手指上,那枚古朴的明王戒,此刻正以前所未有的频率与亮度,疯狂闪铄着刺目的血红色光芒!
戒面滚烫,仿佛内部囚禁着一轮即将爆发的血日,急促的明灭如同濒死的心脏在狂跳,试图唤醒其主。
终于——
“嗡——!”
一声仿佛来自九幽血海的剑鸣,自戒中迸发!
血光炸裂间,一道身影挣脱束缚,悍然出世!
血杀剑仙。
他依旧是那一身仿佛被鲜血浸透又干涸的暗红袍,似笑非笑的血色面具覆盖着整张脸,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与一双此刻燃烧着熊熊血焰的眼眸。
他现身的第一瞬间,目光如电,扫过纹丝不动、宝相庄严的楚辰本尊。
“女儿……不要了吗?”
低沉嘶哑的声音,从面具下传出,没有质问,只有一丝难以置信的冰冷,以及更深沉的、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暴怒。
他看得分明,本尊已入“深定”,外界哪怕天崩地裂,也难惊扰。
这是修炼的关键时刻,亦是最脆弱的时刻。
没有回应。
帐篷内只有楚辰均匀悠长的呼吸,与戒子上残留的红光嗡鸣。
血杀剑仙眼中最后一丝迟疑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冻结万古寒冰般的决然。
他不再看本尊一眼,霍然转身。
“锵——!”
背后那柄与他气息同源、仿佛由无尽杀戮意志凝聚而成的血杀剑,自行出鞘,带起一瀑凄艳绝伦的血色剑光,没有半分尤豫,直斩帐篷禁制!
这由楚辰亲手布下、足以抵御仙尊短暂轰击的禁制,在血杀剑仙这毫不留手、同源而出的一剑之下,应声而裂,如同被撕裂的锦帛。
血色身影化为一道惊天长虹,撞破帐幕,撕裂夜空,以超越神识捕捉的速度,悍然降临在翻滚沸腾的无间血瘴之前!
“退开!”
冰冷的两个字,如同裹挟着西伯利亚的寒流,砸在正焦急欲狂的禹山河、禹岩等人心头。
他们先是一惊,待看清那如神似魔的血色身影与那柄仅仅是存在就让人神魂刺痛的杀戮之剑时,巨大的狂喜瞬间淹没了恐惧。
“是上仙!是上仙出来了!”禹岩激动嘶吼。
“快退!给上仙让开!”禹王瞬间反应过来,厉声命令。
众将士如潮水般仓惶退后,眼中重新燃起希望。
血杀剑仙对周围的骚动毫无所动,他那双燃烧着血焰的眸子,死死锁定着眼前吞噬一切的黑色领域。
血瘴隔绝神识与视线,但他与楚昭昭之间,那源于血脉、更源于“血爹爹”与“小棉袄”之间独特羁拌的感应,却穿透了重重阻隔。
就在他抬剑,无匹的剑意开始疯狂攀升、搅动风云之际——
“血爹爹……!”
血瘴深处,那一声微弱却清淅、带着无尽依赖与委屈的童音,如同最精准的箭矢,穿透领域,直直撞入他的耳中,更撞入他那颗早已被杀戮浸透、却唯独为她保留一片柔软的心底。
“血爹来救你!”
面具之下,那张被冷酷和杀戮常年冰封的脸庞,线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柔和了一瞬,眼中的血焰似乎也沾染上了一丝温度。
但这份柔和仅仅存在了万分之一刹那,便被更炽烈、更狂暴、更不顾一切的杀意与决绝所取代。
为了这一声“血爹爹”,前方便是幽冥血海、无间地狱,他也要将其斩开!
“吼——!”
血杀剑仙仰天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怒吼,周身凝练到极致的杀戮剑意再无丝毫保留,轰然爆发!
血色剑气冲霄而起,将半边夜空染成凄厉的猩红,与他身后那吞噬光明的无间血瘴形成了鲜明而恐怖的对峙。
他双手握住了那柄仿佛活过来的血杀剑,剑身嗡鸣,渴望着鲜血与毁灭。
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意志,在这一刻,尽数灌注于这一剑之中!
剑起,风云变色,鬼哭神嚎。
剑落,血光开道,一往无前。
“六——剑——开——洪——荒!”
伴随着仿佛来自太古洪荒的杀戮宣告,一道撕裂混沌、划分阴阳、裹挟着无尽毁灭与新生之意的血色剑罡,如同开天辟地的第一缕光,又如同终末审判的最后裁决,朝着那号称“上天入地无门”的无间血瘴,悍然斩落!
剑锋所向,空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呈现出一道道细微的黑色裂痕。
那吞噬一切的血瘴,在这极致的杀戮与开辟之剑面前,剧烈地翻滚、沸腾、退缩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