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辰缓缓抬起沾满自己鲜血的手,抹去嘴角的血迹,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锋,缓缓扫过惊魂未定的五尊,最终,落在了那面因主人陨落而灵光黯淡、漂浮在空中的招魂幡上。
他伸出手,凌空一抓。
招魂幡哀鸣一声,落入他手。
“血祖,”他声音嘶哑,却带着令人灵魂冻结的寒意,“你不现身,那本尊便让这五人给血杀陪葬!”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周身那紊乱不堪、仿佛随时会崩溃的气息,骤然一变!
虽然依旧重伤虚弱,但一股更加深沉、更加恐怖、仿佛源自无尽时空与混沌深处的“道”韵,开始从他体内弥漫开来。
这气息并非针对五尊,而是随着他的话语,如同无形的涟漪,扩散向血瘴之外,扩散向那未知的注视源头。
他在挑衅,更是试探。
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幕后那位——我知道你在看,我不怕你,你若不来,我便杀光你的手下,用他们的命,祭奠血杀。
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翻滚的血瘴都似乎凝滞了一瞬。
受伤的五尊脸色惨变,他们感受到楚辰话语中那不容置疑的决心,更感受到他体内开始弥漫的那股令他们灵魂深处都感到颤栗的、更高层次的气息。
他们毫不怀疑,这个重伤的男人,真的敢,也真的有手段,在他们逃脱之前,再拉上一两个垫背!
尤其是那面落入他手的招魂幡,在他指尖苍白火焰掠过之后,似乎变得……有些不同了。
然后——
“呵呵……”
一声低沉、威严、仿佛自无尽血海深处响起,又直接在众人神魂层面回荡的轻笑,打破了死寂。
笑声中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与一丝……玩味?
“楚辰……”
那声音缓缓唤出他的名字,带着一种古老的韵味,仿佛这个名字早已在他口中咀嚼过无数次。
“好胆色,好手段。重伤濒死,道基动荡,阴阳逆冲,还敢如此与本祖说话。”
声音顿了顿,似乎“看”穿了楚辰强撑之下的真实状态。
“凭你这伤残之躯,”那声音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与这几件外物,便想威胁本祖,让本祖现身?”
无形的压力陡增,并非直接的威压,而是一种仿佛整个天地、乃至流淌的法则都在排斥楚辰的窒息感。
楚辰身体微微一晃,拄着世界树幼苗的手更用力了些,指节发白。
但他腰背依旧挺得笔直,重瞳之中金黑二色疯狂轮转,强行稳住体内即将失控的阴阳二气与道基裂痕,嘴角又有新的血沫溢出,却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现身?”楚辰嗤笑一声,声音嘶哑却清淅,“本尊何需你现身?本尊只要这五个废物,给血杀陪葬,便够了。”
他不再看虚空,目光如同冰冷的镣铐,再次锁死在五尊身上,手中破损的招魂幡无风自动,隐隐有微弱却纯净了许多的魂力开始流转——那是被他以不灭剑焱初步净化后,幡内残存的力量,此刻被他强行引动,虽威力大减,但作为发动某种自毁或诅咒的引子,或许足够。
“至于你……”
楚辰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决绝。
“今日你纵有通天手段,隔着不知多少重空间阻隔,也救不下他们。除非,你真身降临。不过……”
他抬起手,轻轻按在了自己心口,那里,琉璃宝光的裂痕最密集,隐隐有恐怖的能量在冲突、在湮灭。
“你——!”战骨尊又惊又怒,却不敢上前。
“主上!”魂傀尊忍不住向虚空传音,声音带着惶急。
虚空中,那道威严的声音沉默了片刻。
这沉默,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心头。
“呵呵呵……”笑声再次响起,这一次,似乎多了点别的意味,并非单纯的愤怒或嘲讽。
“楚辰,你很聪明,也够狠。对自己狠,对敌人更狠。”
“本祖承认,此刻隔着‘无间’,确实无法瞬息而至,将你等尽数擒拿而不损分毫。”
“不过,”声音陡然转冷,带着毋庸置疑的威严,“你以为,凭此就能拿捏本祖?”
楚辰瞳孔微微收缩,向前踏出一步,尽管脚步虚浮,却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手中招魂幡血光隐隐,竟开始主动汲取周围残存的血瘴之力与五尊散逸的气息。
“要么,你现在就降临,与本尊做过一场,看看是本尊先炸,还是你先擒住我女儿。”
“要么,”他目光如刀,扫过五尊,“让你这五条狗,立刻滚出本尊视线。本尊今日杀得够了,暂且留他们狗命。这破幡,还有他们今日冒犯之罪,本尊记下了。他日,本尊必亲上血魂宗,与你们三位血祖,好好了结!”
三位血祖!楚辰直接点破了对方并非一人,而是三位!这是在展示自己对敌人的了解,也是一种试探,更是一种表态——我知道你们是谁,我不怕你们,今日之仇,不死不休!
虚空中的声音,再次陷入了沉默。
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更久,也更压抑。
无形的意志在交锋,在权衡。
楚辰重伤,但悍不畏死,但有自爆的决心。
五尊受创,士气已丧,在楚辰搏命威胁下,战力大打折扣。
血祖(或其中一位)受限于某种原因(距离、状态、或其他牵制),无法或不方便立刻真身完全降临。
良久,那威严的声音再次响起,已听不出太多情绪,只剩下冰冷的宣判:
“楚辰,你的命,暂且寄下。”
“今日,到此为止。”
“你们五个,回来。”
最后一句,是对那五尊所说。
五尊如蒙大赦,再不敢有丝毫尤豫,甚至不敢再看楚辰一眼,周身血光、魂力涌动,化为五道颜色各异的遁光,仓惶地、争先恐后地向着血瘴深处某个方向急遁而去,仿佛生怕楚辰反悔,或者他们背后的主上改变主意。
随着五尊的撤离,那失去了内核支撑的“无间血瘴”开始剧烈波动,然后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收敛,最终化作一缕不起眼的黑气,追随着五尊遁光的方向消失不见。
营地边缘,重新显露出被战斗馀波摧残得一片狼借的地面,以及远处目定口呆、仿佛做了一场噩梦的禹王、禹岩等人。
夜空晦暗,残月如钩,冷风呜咽,带着浓重的血腥与焦土气息。
楚辰依旧站在那里,拄着世界树幼苗,握着残破的招魂幡,身形在夜风中显得有些单薄,甚至有些佝偻。
他脸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到了极点,仿佛随时会倒下。
但他的背脊,依旧挺得笔直。
直到那五道遁光彻底消失在天际,直到那冥冥中令人窒息的注视感如同潮水般退去,直到确认那所谓的“血祖”真的暂时退走了……
“噗——!”
楚辰猛地弯下腰,再也压制不住,一大口混杂着内脏碎块和暗金符文的鲜血狂喷而出,溅落在焦黑的地面上。
他周身的琉璃宝光瞬间熄灭,皮肤下狂暴冲突的阴阳二气失去压制,在经脉中疯狂肆虐,带来撕裂般的剧痛。
世界树幼苗和另一只手中一直紧握的五色蕴神莲,同时散发出柔和的翠绿与五彩光芒,强行涌入他体内,勉强吊住他最后一口生机,稳住即将崩溃的道基。
他跟跄了一下,几乎栽倒。
“阿爹——!!”
一声带着无尽哭腔、撕心裂肺的呼喊传来。
被魔心惑死死护在身后、早已哭成泪人的昭昭,在血瘴消散的瞬间,就挣脱了保护,迈着小短腿,跌跌撞撞地朝着楚辰跑来。
她的小脸上满是泪水和灰尘,写满了恐惧、悲伤,还有失而复得的巨大徨恐。
楚辰艰难地抬起头,看着那个小小的、不顾一切奔向自己的身影,冰冷如万古寒潭的重瞳之中,那坚硬的外壳终于片片碎裂,流露出深不见底的后怕、心疼,以及几乎将他淹没的疲惫。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握着世界树幼苗和招魂幡的手,任由它们悬浮在身旁。
然后,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张开双臂,迎向那个扑入他怀中的、温暖而颤斗的小小身躯。
“昭昭……没事了……”他嘶哑着声音,轻轻抚摸着女儿的发顶,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柔,尽管每说一个字,都牵扯着体内的剧痛。
“血爹爹……血爹爹他……”昭昭紧紧搂着楚辰的脖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楚辰手臂收紧,将女儿牢牢抱在怀里,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闭上眼,重瞳之中,是无尽的哀恸与冰冷刺骨的杀意。
“阿爹知道……”他低声道,象是对昭昭说,又象是对自己,更象是对那冥冥中退去的敌人宣告。
“这个仇,阿爹记下了。”
“血魂宗……三位血祖……”
“我们,慢慢算。”
话音落下,他身体一晃,终于支撑不住,抱着昭昭,缓缓向后倒去。
早已抢上前来的魔心惑,一把扶住了他,清冷的眸子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后怕,有心疼,也有冰冷的决意。
禹王、禹岩等人此刻才如梦初醒,慌忙带人冲上前来,却只看到楚辰昏迷前,对魔心惑递来的一个眼神,以及魔心惑对他们缓缓摇头,示意不必靠近的手势。
夜色深沉,废墟之上,只馀下小女孩压抑的哭泣,和女人抱着昏迷男子、静静伫立的孤寂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