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篷内,弥漫着丹药、灵草与淡淡血腥混合的复杂气味。
光线通过帐布,显得柔和而朦胧,却驱不散那份沉重的静默。
楚辰静静躺在简陋的行军床上,双目紧闭,脸色是消耗过度后的苍白,不见多少血色,连呼吸都微弱得近乎不可闻。
若非他体内那顽强的长生不灭剑焱仍在缓缓流转,护住最后一点心脉生机,以及磐石心诀带来的、磐石般稳固的命元波动,他此刻的状况几乎与陨落无异。
道基的裂痕、本源的震荡、阴阳二气的冲突,还有强行中断修炼、燃烧潜力带来的反噬,诸般伤势交织,早已超出了寻常丹药能够处理的范畴。
他象一件布满裂痕的绝世瓷器,靠着自身的不灭属性与坚韧心性,勉强维系着不碎。
帐篷内挤满了人,却安静得能听到彼此压抑的呼吸声。
浮生碑主、叶寒、沐晚晴、魔心惑、凌霜、苏念、阿幼朵……所有人都出关了,带着闭关所得,也带着听闻惨烈一战后的惊悸与后怕,围拢在此。
他们的目光,担忧地掠过昏迷的楚辰,最终,更多是疼惜地落在床边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楚昭昭没有象往常那样,扑在爹爹身边叽叽喳喳,或是好奇地摆弄爹爹的丹药瓶。
她只是抱着膝盖,蜷缩在床边的矮凳上,小小的身体缩成一团,仿佛想把自己藏起来。
她的怀里,紧紧抱着一柄剑,一柄通体暗红、剑身布满细密裂痕、光华尽失、仿佛凡铁的长剑——那是血杀剑仙留下的血杀剑。
剑旁,还放着一张半边哭脸、半边笑脸的诡异面具,此刻那似笑非笑的表情,在帐篷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寂聊。
小丫头把下巴搁在冰凉的剑柄上,大眼睛空洞地望着床榻上昏迷的楚辰,又象是通过阿爹,望着某个已经消散在血色剑光里的身影。
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眼圈红肿得厉害。
她不再大声哭闹,只是那样安静地、固执地守着,仿佛只要她守着,那把剑,那张面具,就还有温度,那个人……就还会回来。
“昭儿,”苏念最是心软,看着小丫头这副模样,心都要碎了。
她蹲下身,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快些,手里变戏法似的拿出一只栩栩如生的面人,“看,姨念给你捏的小兔子,还会动呢!要不……姨念给你包饺子好不好?你最爱的三鲜馅儿!或者……”她又取出那根让她都心有馀悸的打神鞭,“这个给你玩?轻轻挥,不伤人的。”
楚昭昭眼珠动了动,看了看面人,又看了看打神鞭,小嘴瘪了瘪,最终只是更紧地抱住了怀里的血杀剑,把半张小脸埋进冰冷的剑鞘,闷闷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我要血爹爹……”
苏念的手僵在半空,鼻子一酸,别过脸去,不忍再看。
沐晚晴走上前,轻轻坐在床边,伸手想抚摸女儿的发顶,指尖却在触及前微微颤斗。
她闭关时心神不宁,强行中断出来,看到的便是夫君重伤濒死、爱女肝肠寸断的景象,此刻心中痛楚丝毫不亚于任何人。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昭昭,阿娘知道昭昭心里难过。阿娘带你去外面的小溪边钓鱼好不好?你以前不是说,想学阿娘那样,不用鱼竿就能把鱼儿引上来吗?”
楚昭昭抬起泪眼,看了看阿娘温柔却难掩憔瘁的脸,又低下头,小脑袋摇了摇,声音更小了,带着不容置疑的执拗:“我要血爹爹……”
沐晚晴的手轻轻落在女儿单薄的肩头,感受到那细微的颤斗,心中一痛,再也说不出话,只是将女儿连同那柄剑一起,轻轻搂进怀里。
“昭昭,”一身银白轻甲、英气不减的凌霜也蹲了下来,她向来飒爽,此刻却努力放缓了语调,甚至带着点不熟练的诱哄,“姨娘这里有新得的九彩神光,可好看了,像彩虹一样。还有这个,”她掌心浮现一柄小巧玲胧、却寒光四射的飞刀,“斩仙飞刀,嗖一下,可快了!给你玩,好不好?”
楚昭昭从沐晚晴怀里微微侧头,看了一眼那流光溢彩的九彩神光和寒意森森的飞刀,大眼睛里依旧空洞,她慢慢转回头,把脸埋得更深,只留下闷闷的、带着哭腔的三个字:“我要血爹爹……”
凌霜英气的眉毛蹙起,眼中闪过一丝无奈与疼惜,收起了手中的飞刀。
魔心惑一直沉默地站在稍远些的地方,清冷的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是握着剑柄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她看着那小丫头固执的背影,想起那日血杀剑仙义无反顾踏入血瘴的背影,想起他最后看向昭昭时,面具下或许流露出的、无人得见的温柔。
她走到昭昭另一侧,缓缓蹲下,声音是她自己都未察觉到的生涩柔和:“昭昭,心惑阿姨……给你烤鱼吃,好不好?用你阿爹教的方法,不放太多辣。”
小丫头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却没有抬头,带着浓重哭腔的声音固执地重复:“我要血爹爹……”
魔心惑默然,清冷的眸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碎裂开来,又迅速冻结。
她伸出手,似乎想碰碰那柄剑,最终却只是轻轻拍了拍昭昭瘦小的背脊。
一身苗疆服饰、灵动活泼的阿幼朵,此刻也笑不出来了。
她凑到昭昭面前,扮了个平时最能逗笑昭昭的鬼脸,又变出一只晶莹剔透的玉蛊虫,蛊虫翅膀轻轻颤动,发出细微好听的声音:“昭昭,小姨带你去后面的花田抓彩蝶好不好?你看,这只小虫虫会唱歌哦!可好玩了!”
楚昭昭终于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阿幼朵,又看看她手里漂亮的蛊虫,小嘴扁了又扁,大颗大颗的泪珠终于又滚落下来,她“哇”地一声,不是被逗笑,而是压抑了许久的悲伤再次决堤,她哭得更加伤心,一边哭一边抽噎着喊:“我就要血爹爹……我要血爹爹回来……呜呜……阿爹……我要血爹爹……”
孩子的哭声,象是最尖锐的针,刺在每个人心上。
帐篷内的气氛,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所有的安慰,所有的玩具,所有的诱惑,在这份源自血脉相连、源自生死相隔的纯粹悲伤与依赖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浮生碑主与叶寒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无奈与沉重。
他们二人在闭关中各有收获,叶寒剑意愈发凝练,浮生对浮生碑的感悟更深,双双突破至仙尊境,本是天大的喜事。
可出关后面对的,却是这般惨淡景象。
他们走到床边,仔细探查楚辰的状况。
越是探查,眉头皱得越紧。
楚辰的肉身伤势虽重,但在长生不灭剑焱的缓慢滋养和众人不惜代价喂下的灵丹妙药作用下,正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修复。
麻烦的是道基与本源。
强行中断对那几株神级大药的炼化与感悟,导致狂暴的药力与尚未完全领悟的阴阳道韵在体内冲突、反噬,如同在他原本坚固的道基上,炸开了一道道难以弥合的裂痕。
更严重的是,血杀剑仙分身的彻底陨落,对他本体神魂亦是一次重创,那是同源之殇,非外物可愈。
“道伤,本源之损,”浮生碑主收回手,声音沉凝,带着仙尊特有的道韵,却掩不住凝重,“寻常丹药,哪怕神丹,此时对他而言,已是治标不治本,甚至可能因药力冲突加重伤势。他能撑到现在,全靠长生体的不灭特性,以及……”
他看向楚辰即使在昏迷中,眉宇间依旧未曾散去的、磐石般的坚毅。
“以及他那颗磐石之心。”叶寒接口,声音冰冷,带着剑锋般的锐利与痛惜,“磐石心诀,此刻成了他维系生机的最后支柱。心不碎,道不消。只是……”他看向抱着血杀剑哭泣的昭昭,又看看床上气息微弱的楚辰,眼中闪过冰冷的杀意,“血魂宗……此仇,不共戴天!”
众人默默点头,看向床上昏迷的楚辰,看向抱着剑哭泣的昭昭,又看向彼此。
帐篷内,只剩下昭昭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和楚辰微弱却顽强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