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我们……”楚辰拿起酒壶,给自己又倒了一杯桃花酿,姿态悠闲,“该吃吃,该喝喝。昭昭,还想吃什么?阿爹给你点。”
“阿爹,我想吃那个亮晶晶的、甜甜的糕点!”昭昭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指着楼下街边一个卖糖画和糕点的小摊说道。
“好。”楚辰笑了笑,扬手招来店小二,点了糕点和其他几样小菜。
很快,糕点和其他菜式上齐。
昭昭心满意足地吃着亮晶晶的桂花糖糕,小脸上洋溢着纯粹的快乐。
沐晚晴细心地为女儿擦去嘴角的糖渍,目光偶尔扫过窗外对面的“萧香夜雨”,若有所思。
凌霜和苏念也放松下来,低声交谈。
就在这时,一直闭目顿悟的魔心惑,气息缓缓平复。
她怀中那柄昭昭所赠的古剑幽光内敛。
她睁开纯黑眼眸,眼中澄澈坚定,对楚辰郑重颔首,一切尽在不言中。
随即,她也察觉到了楚辰等人对“萧香夜雨”的关注,手稳稳搭在了剑柄上。
楚辰对她微微点头,目光重新投向窗外那栋华丽的楼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酒杯边缘,忽然象是自言自语,又象是说给身边人听:“禹岩那小子,走的时候倒是干脆。留下这么大个摊子……他那位父王,子嗣似乎不少。”
沐晚晴闻言,目光一闪,接话道:“夫君是怀疑,这临渊城,或者说,这‘萧香夜雨’,并不清净,可能与禹岩的王兄们有关?”
“只是猜测。”楚辰抿了口酒,“他那两位兄长,还有朝中其他势力,会眼睁睁看着他立功回去,声望日隆么?”
凌霜冷哼一声:“所以,这城里可能早就有别人的眼睛。我们和禹岩走得近,在营地又闹出那么大动静,想不引人注意都难。这‘萧香夜雨’位置绝佳,正对我们下榻的客栈和这酒楼,若说只是个巧合……”
苏念也压低声音:“而且,方才我感应到,对面有几道神识,虽然隐蔽,但来回扫过我们这边数次。”
楚辰眼底掠过一丝冷意。昭昭是他的逆鳞,任何可能将昭昭卷入危险的因素,都必须掐灭在萌芽中。
“阿爹,”昭昭忽然抬起头,小脸上沾着点心屑,天真地问,“我们以后真的会去王城找禹岩大哥哥玩吗?他说请我吃最好吃的糖人和烤鱼!”
孩子的话,清脆响亮,在这不算特别安静的二楼,也足以让有心人听去。
楚辰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揉了揉女儿的头发:“当然,等阿爹身体好些,就带昭昭去。”他这话说得坦然,毫无避讳。
沐晚晴几人都明白,这既是实话,也可能是一种试探。
若真有人因禹岩而盯上他们,昭昭这句天真之言,或许能引出些动静。
果然,在昭昭说完这句话后不久,对面“萧香夜雨”三楼,那扇一直半开、垂着纱帘的窗户后,似乎有一道身影极快地晃动了一下,随即又隐入帘后。
“看来,这‘花酒’,不去喝一杯,倒显得我们胆怯了。”楚辰放下酒杯,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
“晚晴,你带昭昭和心惑先回小院。”楚辰吩咐,“心惑需要巩固境界,昭昭也该休息了。回去后,开启我留下的阵盘。”
“夫君小心。”沐晚晴没有多言,抱起昭昭,对魔心惑示意。
魔心惑纯黑眼眸中寒光微敛,默默抱起古剑,点头跟上。
她知道,楚辰让她同行,既是保护,也是让她在相对安全的环境下完成突破后的稳定。
看着沐晚晴三人身影消失在楼梯口,楚辰这才缓缓站起身,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身姿挺拔,目光平静地望向对面那一片流光溢彩。
“凌霜,苏念,”他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看不出情绪的弧度,“走吧,去对面‘听听曲儿’。看看这大禹王朝的‘风雨’,是不是已经飘到这边境‘烟花’之地了。”
“我倒要看看,是谁对我们家昭昭的‘禹岩大哥哥’这么感兴趣。”
凌霜与苏念对视一眼,皆看到了对方眼中的了然与警剔。
这已不是简单的喝花酒或体悟红尘,而可能一步踏入了王朝权争的暗流。
但既然涉及可能对昭昭的潜在威胁,她们也绝无退缩之理。
“正好,我也想看看,是什么牛鬼蛇神。”凌霜捏了捏手指,关节发出轻微的脆响。
苏念则理了理鬓发,笑容温婉,眼底却闪过一丝符文的微光:“听说‘萧香夜雨’的琴曲乃临渊一绝,妾身也去见识见识。”
三人结帐下楼,不疾不徐地穿过街道,走向那栋名为“萧香夜雨”的青楼。
红尘纷扰,从来不止柴米油盐,风月之地,往往也是情报与阴谋的温床。
凌霜右手稳稳扶着他手臂,看似依偎,实则暗藏力道,随时能将他带离任何可能的风险。
而她左手看似随意垂在身侧,但楚辰能感觉到,她掌中分明握着那杆已缩小成尺许长、流光内蕴的九彩必中枪,而她眼中偶尔闪过的锐利毫光,分明是体内斩仙飞刀蓄势待发的征兆。
右边的苏念亦是如此,右手扶着他,左手却看似随意地搭在腰间,指尖离那根看似普通、实则威力惊人的打神鞭柄部仅毫厘之差。
她体表,青白异火缓缓流转,虽未外放高温寒气,却足以让任何靠近的阴邪之物或心怀不轨者感到本能的不适。
这两位夫人,此刻却都如临大敌,将楚辰这重伤员护得严严实实。
“两位夫人,”楚辰无奈地低声传音,“是否太过紧张了些?别忘了,我们此刻显露的只是元婴修为。这临渊城虽是大城,但终究是凡人与中低阶修士混居之地,元婴已可称一方豪强。这青楼开门做生意,顶天了有个元婴期的老鸨或护院坐镇,难不成还能跳出个仙者来?”
“夫君莫要大意。”苏念同样传音,声音郑重,“正因我们隐藏修为,才更需谨慎。难保不会有其他如我们一般,或为历练、或为避祸、或另有所图而‘化凡入尘’的高阶修士隐匿其中。何况……”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金碧辉煌却格局复杂的大厅,“此地龙蛇混杂,易生变故,小心驶得万年船。”
楚辰知道她们是关心则乱,尤其自己重伤未愈,昭昭又可能因禹岩之故被卷入某些视线,她们如此警剔也在情理之中。
他不再多言,由着她们“搀扶”着,在一楼大厅寻了张角落相对安静、却又能观察到楼梯口与主要信道的桌子坐下。
刚一落座,便有衣着清凉、姿容艳丽的侍女袅袅婷婷地迎上来,未语先笑,眼波流转:“几位贵客面生得很,是第一次来咱们‘萧香夜雨’吧?可要点些什么酒水?听哪位姑娘的曲儿?”
楚辰轻咳一声,努力摆出几分“我是常客”的架势,但开口却暴露了生疏:“恩……把你们这最好的酒……呃,还有,把你们这儿的……那个……老鸨,还是叫老保?喊来。”
他声音不大,但“老保”二字一出,旁边几桌隐约投来几道诧异中带着揶揄的目光。
那侍女也是忍俊不禁,以袖掩口,眼中笑意更浓,却依旧躬敬道:“贵客说笑了,咱们这儿管事的妈妈,您唤一声‘柳妈妈’便是。奴婢这便去请柳妈妈来。”
侍女转身离去,楚辰略觉尴尬。
凌霜在一旁,毫不客气地甩给他一个白眼,传音道:“让你平日里嘴上厉害,真到了地方,连人都不会叫。”
苏念也是抿嘴偷笑。
就在这时,旁边一桌几个喝得满面红光的商贾模样的修士,似乎注意到了他们这奇特的组合——一个病弱公子被两位绝色且气息不弱的女子“护着”,那公子还似乎是个雏儿。
其中一人借着酒意,调笑道:“哟,这位公子哥,头回来吧?带着这么两位天仙似的夫人,还来找姑娘听曲儿?这齐人之福享得,可让我等羡慕得紧啊!要不要哥哥教你两手,这‘萧香夜雨’的头牌萧萧姑娘,那琴艺可是一绝,不过嘛,见一面可不容易……”
此人话语轻浮,目光在凌霜和苏念身上扫过,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艳与某种意味。
他同桌之人也发出哄笑。
凌霜眼神一寒,按在楚辰手臂上的手指微微用力。
苏念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下去,搭在打神鞭上的指尖,青白火焰微微一闪。
楚辰却象是没听出那人的调笑,反而转过头,对那桌人露出一个温和甚至有点虚弱的笑容:“多谢这位兄台提点。不过……”他顿了顿,声音依旧平和,却清淅地在略显嘈杂的大厅中传入每个人耳中,“在下家教甚严,有些事,还是按规矩来得好。我家夫人……”
他话未说完,凌霜已经不耐烦地再次拉住了旁边路过另一名侍女,直接打断道:“罗嗦什么!去,直接把你们这儿的头牌,叫什么萧萧的姑娘请来!我家公子今日包场了!”
她语气干脆利落,带着久居上位的颐指气使,同时,左手一翻,掌心光芒一闪,一小堆璀灿的、散发着浓郁灵气的上品灵石,“哐当”一声落在光洁的檀木桌面上,堆起一个小丘,灵光四溢,瞬间吸引了大厅内诸多目光。
“我家公子,”凌霜下巴微扬,睥睨地扫了一眼刚才出言调笑、此刻已目定口呆的那桌人,一字一句,清淅无比地说道:
“富可敌国,武可开天。”
“……”
大厅瞬间安静了一瞬。
随即,是压抑不住的、低低的吸气声和窃窃私语。
上品灵石!这么多!
还有这女子说话的气势……那桌出言调笑的商贾修士,酒醒了大半,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讪讪地转过头,再不敢多看一眼。
楚辰以手扶额,简直没眼看。他传音给凌霜,语气无奈:“凌霜……你这……是不是有点过于招摇了?”
凌霜哼了一声,传音回来:“不招摇点,怎么把‘有心人’引出来?难道真跟那些阿猫阿狗废话?再说了,”她瞥了楚辰一眼,“我说错了么?”
苏念也在一旁掩嘴轻笑,对楚辰眨了眨眼,传音道:“夫君,凌霜姐姐这话虽然夸张了点,但理是这么个理。咱们既然来了,与其暗中观察,不如打草惊蛇。”
楚辰摇头失笑。也罢,既来之,则安之。凌霜这法子虽然简单粗暴,但确实有效。他倒要看看,在这“富可敌国,武可开天”的“震撼”下,这“萧香夜雨”背后的人,会如何反应。
很快,一阵香风袭来,伴随着环佩叮当之声。
一位徐娘半老、风韵犹存、穿着华贵锦袍的美妇人,在一群侍女和两位气息沉稳、目含精光的护卫陪同下,快步从后堂转出,脸上堆满了热情却不失分寸的笑容,人未至,声先到:
“哎哟哟,这是哪阵仙风把几位贵客吹来了?妾身柳三娘,是这‘萧香夜雨’的管事。下人不懂事,怠慢了贵客,还望海函,海函!”
她的目光飞快地在楚辰三人身上扫过,尤其在凌霜拍出的那堆上品灵石上停顿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芒,脸上的笑容却更加热情。
她的视线,似乎也若有若无地在楚辰苍白的脸上多停留了那么一刹那。
“听说贵客要见萧萧?”柳三娘走到近前,挥退了侍女,亲自斟茶,笑语盈盈,“真是不巧,萧萧姑娘今夜已有约在先,正在‘听雨轩’为一位贵客抚琴。您看,要不让其他几位清倌人来为几位助助兴?我们这儿的……”
“有约?”凌霜直接打断了她,眉梢一挑,气势迫人,“推了。或者,让那位‘贵客’一起。我家公子,今夜就要听萧萧的曲子。”
柳三娘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但很快恢复自然,语气却带上了一丝为难:“这……几位贵客,非是妾身不肯,实在是先来后到,而且那位贵客也……”
楚辰这时轻轻放下茶杯,抬眸看向柳三娘,他的目光平静,甚至带着些许病弱者的温和,但不知为何,被这目光看着,柳三娘心中没来由地一紧,后面推脱的话竟有些说不下去。
“柳妈妈,”楚辰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淅地传入柳三娘耳中,“我们远道而来,慕名而至,只想听一曲《清心普善咒》,静心养神。听闻萧萧姑娘琴艺冠绝临渊,尤擅此曲。不知那位先来的贵客,可否行个方便?或者,我们一同聆听,茶资酒水,皆由在下加倍奉上,也算与那位贵客结个善缘,如何?”
楚辰的话,客气中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更点名要听《清心普善咒》——此曲并非寻常靡靡之音,而是有清心宁神、辅助修炼之效的雅乐,这让他“寻欢客”的身份显得有些不伦不类,却也更高深莫测。
柳三娘眼底的疑虑更深,脸上的笑容也淡了几分,正要再说什么,忽然,楼上“听雨轩”方向,传来一声清越悠扬的琴音,如清泉滴落玉石,瞬间压过了大厅内的些许嘈杂。
紧接着,一个温和醇厚的男子声音,通过珠帘,清淅地传了下来:
“《清心普善咒》?呵呵,没想到在此地,还能遇到同好此曲的雅士。柳妈妈,不必为难,请楼下这几位朋友上来一同品茗听琴吧。相见即是有缘。”
这声音听起来年纪不大,语气温和有礼,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雍容气度。
楚辰目光微动,与凌霜、苏念交换了一个眼神。
正主,似乎要露面了。而且,听起来不象是个简单的寻欢客。
柳三娘明显松了口气,连忙笑道:“既然李公子不介意,那真是再好不过。几位贵客,楼上请,听雨轩就在三楼东首。”
楚辰在凌霜和苏念的搀扶下起身,对柳三娘微微颔首,便向楼梯走去。
他的目光扫过柳三娘身后那两位气息沉稳的护卫,又在楼梯转角处几个看似寻常、实则站位隐含章法的龟公身上停留了一瞬。
这“萧香夜雨”,果然不简单。而楼上那位“李公子”,恐怕更不简单。
他倒要看看,这临渊城的一池春水之下,究竟藏着怎样的鱼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