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渊城,大禹王朝边境重镇之一,虽经前番边境战事波及,但因禹王回师及时、布防严密,加之战火未直接延烧至此,城内依旧保持着一种奇特的繁荣与喧嚣。
来自各方的商旅、散修、以及避难的流民交织,使得这座城池鱼龙混杂,却也生机勃勃。
城中最为气派的“客云来”酒楼二楼,临窗的雅座。
楚辰一行悄然落座,收敛了所有惊世骇俗的气息,在外人看来,不过是几比特婴期的修士带着家眷——一位面色苍白、略显病弱的青年男子,四位姿容气质各擅胜场、皆可称绝色的女子,以及一个粉雕玉琢、灵气逼人的两岁多女娃。
这等组合,在元婴修士中也属罕见,难免引来不少或惊艳、或探究、或好奇的目光。
楚辰靠窗坐着,脸色依旧不佳,但比起在营地时已好了些许,至少能自行坐稳。
他身着一袭寻常青衫,若非脸色苍白、气息微促,倒有几分凡俗书生病弱公子的模样。
只是那双偶尔掠向窗外的眼睛,深处沉淀的深邃与偶尔闪过的锐利,绝非寻常病弱书生所有。
沐晚晴坐在他左手边,一袭素雅长裙,气质清冷如月,正从储物法宝中取出柔软的天蚕丝绢和一小块色泽温润的暖玉,指尖灵光微闪,似乎在比划着名什么。
她抬眼看了看对面正趴在窗沿、小脚丫悬空晃悠的昭昭,轻声道:“昭昭总赤着脚,虽说有灵力护体,不染尘埃,但总归不妥。这暖玉有安神温养之效,我给昭昭做双软底的小鞋吧,走路也舒服些。”
“她不穿的。”楚辰几乎是想也没想,直接回拒,语气平淡。
他的目光,正越过沐晚晴,投向酒楼窗外斜对面,那栋装饰得格外华丽、莺歌燕语隐约可闻、挂着“萧香夜雨”巨大匾额的三层楼阁。
那飘扬的纱幔,隐约传来的丝竹与娇笑声,无不昭示着其烟花之地的身份。
“恩,阿娘,我不喜欢穿鞋,绑脚,不舒服。”昭昭闻言,立刻从窗边“飘”回来,精准地悬浮在楚辰面前的桌子上,顺手就抓过楚辰面前那只盛着淡粉色、泛着桃花清香的酒盏,两只小手捧着,凑到嘴边小心地抿了一口。
桃花酿清甜微冽,她满足地眯起了大眼睛,小脚丫在空中惬意地晃了晃,确实从头到尾没沾过地。
“你看,”楚辰摊了摊手,视线总算从对面的“萧香夜雨”收了回来片刻,落在女儿身上,眼中带着无奈的笑意,“这小丫头,脚底板都快忘了泥土是什么滋味了。不用管她,由着她吧。”
“就是,”坐在楚辰右手边的凌霜,依旧是一身利落的银白轻甲,只是收敛了锋芒,看起来象位英姿飒爽的女将。她瞥了昭昭一眼,道:“自出生起,这小脚就没沾过地。要不是夫君现在伤着,抱不动她,她连这桌子都懒得自己‘走’过来,恨不得长在夫君或者晚晴姐身上。”
坐在凌霜旁边的苏念,今日换了一身水绿色罗裙,她闻言也笑着点头附和:“可不是嘛。这小懒虫,也就现在能自己‘飘’会儿。夫君,你这桃花酿少喝点,伤身。”她说着,目光却意有所指地瞟了楚辰一眼,又看了看窗外对面,显然对某人刚才“观赏”青楼的行为记忆犹新。
楚辰干咳一声,假装没听懂苏念的弦外之音,目光转向一直静静站在他身后侧方,如同影子般沉默的魔心惑。
魔心惑依旧是一身玄衣,怀抱古朴长剑,清冷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低垂,仿佛与周遭的热闹格格不入。
“心惑,”楚辰开口,声音不高,“有位置,一起坐吧。没把你当外人。”
他们这一桌,楚辰独坐一边,昭昭“占”了桌子一边(实际上是悬浮在楚辰这边的桌沿),凌霜与苏念挤在一边,沐晚晴独坐一边,正好还空着一个位置。
魔心惑闻言,抬起眼眸,清冷的视线在楚辰脸上停顿了一瞬,又快速扫过空位,微微摇头:“先生,我站着便好。”
“心惑阿姨,坐我这里!”昭昭却是个热心肠,或者说,她只是单纯觉得心惑阿姨站着不好。
小丫头立刻从楚辰面前的桌上“飘”下来,手脚并用地爬到楚辰膝盖上坐好,然后拍了拍自己刚才“占据”的桌沿位置——虽然对她的小身子来说,那算不上真正的座位,但她显然认为那是她的“地盘”,现在慷慨地让了出来。
楚辰也看着魔心惑,眼神平静,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魔心惑沉默了一下,终于不再坚持,微一点头,走到空位坐下。
她的坐姿依旧笔直,怀抱长剑,与周围轻松的氛围有些格格不入,但至少,是坐下了。
“先生是有什么吩咐?”魔心惑坐下后,直接问道。她很清楚,楚辰让她坐下,多半是有话要说。
楚辰没有立刻回答,他转回头,目光再次投向窗外对面的“萧香夜雨”,但这一次,他的目光似乎并未聚焦在那片旖旎风光上,而是显得有些悠远。
他端起自己那杯被昭昭偷抿过的桃花酿,轻轻晃了晃,浅尝一口,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
“你一直在人仙境。”
不是疑问,是陈述。
魔心惑抱着剑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她垂下眼帘,看着怀中古朴的剑鞘,那上面有经年累月摩挲留下的温润光泽,也有无数细微的、代表着一次次生死搏杀的划痕。
“是。”她低声应道,没有辩解,没有解释,坦然承认了这个停滞许久的境界。
“你的道……”楚辰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魔心惑清冷而略显紧绷的侧脸上,“在何处?”
这个问题,很轻,却重若千钧。
魔心惑身体微微一震。
她的道在何处?这是她无数次叩问己心,却始终难以得到清淅答案的问题。
她天赋卓绝,剑心通明,自修行以来,一路高歌猛进,直至人仙巅峰。
然而,地仙之境,如同天堑,横亘在前,让她停滞了不知多少岁月。
她并非不够努力,并非悟性不足,可那道门坎,始终朦胧不清,难以触碰。
她看着怀中的剑,剑就是她的道吗?斩尽邪祟,守护所在?可为何,卡在人仙巅峰,迟迟无法突破那层屏障?
沉思良久,久到窗外的喧嚣似乎都渐渐远去。
魔心惑缓缓抬起头,目光依旧清冷,却似乎多了一丝迷茫与探寻。
她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淅:
“在蝼蚁,在稊稗,在瓦壁,在屎溺。”
此言一出,凌霜、苏念皆是一愣,连沐晚晴也抬眼看了过来。
这句话她们都听过,乃是道经中对“道”无处不在的形容,意指大道无所不在,即便微末如蝼蚁草芥、污秽如屎溺之中,亦有道存。
魔心惑以此回答,是在说她的道,存于万物微末之中?这未免过于空泛,不似她的剑道风格。
楚辰却摇了摇头,脸上并无意外,也无赞许,只是平静地看着她,那双眼仿佛能洞穿一切虚妄,直视本心。
“那是道之所在,”他声音平缓,却字字清淅,敲在魔心惑的心上,“非你之道。”
魔心惑瞳孔微缩,下意识地握紧了剑柄。
楚辰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这一次,他没有看那“萧香夜雨”,而是看向酒楼下方熙熙攘攘的街道,看向那贩夫走卒,看向那寻常人家的炊烟,看向更远处,天际流云,檐角冰棱。
然后,他转回头,目光重新落在魔心惑脸上,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你的道,在你剑锋所指,却又不忍斩落的那片雪花上。”
剑锋所指,却不忍斩落的那片雪花?
魔心惑浑身剧震!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她沉寂已久的心湖中炸响!又象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捅开了那扇紧闭已久、锈迹斑斑的心门!
她修的是剑道,是杀伐之道,是守护之道。
她的剑,出鞘必饮血,锋芒所指,邪魔退避。
她一直以为,自己的道,在于“斩”,斩尽一切阻碍,斩灭一切邪祟,以杀证道,以剑护道。
可为何,她始终无法突破?
此刻,楚辰的话,象一面镜子,照见了她内心深处,连自己都未曾清淅察觉的角落。
是丁,她的剑,锋锐无匹,可斩山海。但在那极致的锋锐之下,在她冰封般的外表之下,始终藏着一丝不忍。是对无辜生灵的不忍,是对美好易碎的不忍,是对那份纯粹与洁净,下意识想要保留的不忍。如同面对一片悠然飘落的、完美无瑕的雪花,明知它转瞬即化,明知它脆弱不堪,她的剑,可以斩断钢铁,可以劈开顽石,却会在那片雪花面前,有刹那的迟疑。
刹那间,魔心惑只觉得脑海中轰然作响,无数过往练剑、杀敌、静修的画面在眼前飞速闪过,每一次出剑,每一次收剑,每一次面对敌人或无辜时的微妙心绪,都被这句“不忍斩落的雪花”串联起来,赋予了全新的意义!一直笼罩在仙尊门坎前的迷雾,仿佛被一道剑光劈开,露出其后隐约可见的通天大道!
她身上那沉寂已久、稳固如磐石的气息,开始不受控制地波动起来!
凌霜、苏念、沐晚晴都感受到了魔心惑身上骤然变化的气息,脸上皆露出讶然与欣喜之色。
她们知道,楚辰这句话,点醒了魔心惑!
然而,就在这时——
“咻——!”
一道尖锐至极、阴毒无比的破空声,毫无征兆地从酒楼对面的“萧香夜雨”三楼某个窗口射出,目标直指——正因顿悟而心神激荡、气息外露、暂时防御降至最低的魔心惑!
不,更准确的说,是魔心惑怀中那柄正在嗡鸣的古剑!
那暗器细如牛毛,色泽乌黑,在阳光下几乎没有反光,速度快得惊人,更诡异的是,它似乎能一定程度上规避神识锁定,直到临近窗口,才被凌霜和沐晚晴敏锐的灵觉捕捉到!
是冲着古剑来的?还是……冲着此刻状态特殊的魔心惑本人?
“小心!”凌霜厉喝一声,手中已多了一杆银色短枪,枪尖一点寒芒炸裂,直刺那道乌光!
苏念也反应极快,素手一扬,数道符文流光后发先至,试图拦截。
但她们的攻击,似乎都慢了半拍!那道乌光实在太快,太刁钻!
电光火石之间,眼看着那道乌光就要射入窗内,没入魔心惑怀中的古剑,或者……是她的心口!
一直看似虚弱、神游天外的楚辰,甚至连头都没回。
他只是伸出两根手指,在面前的桃花酿酒杯边缘,极其随意地,轻轻一弹。
“叮。”
一声清越如玉石交击的脆响。
一道无形无质、却蕴含着阴阳轮转、混沌初分般道韵的涟漪,以他的指尖为中心,荡漾开来。
那道速度快到极致的乌光,在触及涟漪的刹那,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却柔韧至极的墙壁,猛地一顿!
紧接着,在凌霜的枪芒和苏念的符文即将击中它之前——
“噗。”
一声轻响,那道阴毒凌厉的乌光,竟自行崩解、消散,化为了一缕淡淡的黑烟,随即被窗外的微风一吹,了无痕迹。
仿佛从未出现过。
唯有那声杯沿轻响,馀韵似乎还在雅间内回荡。
楚辰缓缓收回手指,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桃花酿,目光平静地扫过对面那栋依旧莺歌燕语的“萧香夜雨”,眼中深处,一丝寒意,一闪而逝。
魔心惑依旧闭着眼,沉浸在顿悟之中,对刚才的凶险刺杀,似乎毫无所觉。
但她身上那勃发欲出的气息,却在这一刻,变得更加凝实,更加深邃,仿佛经历了某种淬炼。
凌霜和苏念的攻击落空,惊疑不定地收回法宝,看向楚辰,又看向对面那栋青楼,脸色都沉了下来。
沐晚晴将昭昭轻轻搂进怀里,素手轻抚女儿后背,目光也冷冽地投向窗外。
“看来,”楚辰放下酒杯,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这‘萧香夜雨’,不只是个喝花酒的地方。”
“还是个……不错的观察点,和……下手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