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霜周身那凌厉的气息缓缓收敛，她依言退回楚辰身侧，目光如冰刃般扫过瑟瑟发抖的李慕言与垂首不语的萧萧：
“这两人怎么处理？”
楚辰没有立刻回答，他缓缓吐出一口气，那气息中仿佛也带着一丝倦意，目光却落在了始终低眉顺目的萧萧身上，看了良久，才开口道：“仙者对修者出手，是不是太掉份了。”
这话象是对凌霜说，又象是自语。
接着，他话锋微转，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你挺象一个小丫头。”
萧萧闻言，纤长的睫毛颤了颤，抬起眼，眸子里是恰到好处的疑惑与一丝属于风尘女子的自怜自伤：“前辈莫要开玩笑，我一介漂泊无依的风尘女子，粗陋之姿，蒲柳之质，比不得您身边两位姐姐天人之姿，仙露明珠。”
她声音婉转，带着惯有的柔顺，将自己摆在极低的位置。
楚辰却仿佛没听见她后面的话，只是平静地、清淅地吐出了八个字：“南宫世家，南宫小小。”
这八个字，如同八道无声惊雷，狠狠劈在萧萧看似平静的心湖上！
她脸上那训练有素的柔顺与疑惑瞬间冻结、崩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震惊与不敢置信，瞳孔骤然收缩到针尖大小，连呼吸都在那一刻彻底停滞。
“您…您见过我妹妹？！”她声音陡然拔高，失去了所有伪装的平静，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斗和激动。
无需再问，电光石火间，她已将眼前的男子与那个传说中的人物对上了号，失声道：“我知道了！您是楚城主！小小…小小是被您救走的，对不对？！”
楚辰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默认了她的猜测。
这一点头，仿佛抽走了萧萧全身最后支撑的力气，也冲垮了她所有强筑的心防。
她跟跄了一下，勉强站住，泪水却已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沿着苍白的面颊滚落。
但她死死咬着下唇，没让自己哭出声，只是用那双瞬间盈满巨大悲伤、无尽酸楚，又燃起一丝微弱希冀的眼眸，死死望着楚辰，仿佛要确认这一切不是幻觉。
“我…我从小就离开了家族，在外学艺。”她声音哽咽，语速却不由自主地加快，象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倾诉的缺口，也象是在向眼前的恩人拼命解释自己的一切:
“两年前，我听闻…听闻整个家族被屠戮，满门…满门皆灭，只有我那当时才四岁的妹妹小小…不知所踪，生死不知……”泪水模糊了视线，她用力抹了一把，继续道：
“这两年来，我什么都不敢想，只知道找！终于…终于让我打听到，做下那滔天罪业的，是一个叫百傀仙尊的魔头。我就一直追查他的消息，象个孤魂野鬼……”
她的身体颤斗得更加厉害，不知是因为激动，还是因为回忆中的恐惧与绝望。
“直到…直到不久前，我费尽周折，才探到他最后出现的地方，是…是镇魔城。”
她吸了吸鼻子，努力想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些，却带着更深的颤栗:
“我拼了命地赶去……可是，等我到了那里……整座巨城，连同里面的十馀万军民……没了，全没了。凭空消失，干干净净，我寻遍了方圆千里，感觉不到一丝生灵的气息，就好象……就好象那里从来就没有存在过一座城，那么多人……”
她终于说不下去了，只是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压抑的呜咽从喉间逸出。
那不仅仅是对家族惨案的悲痛，更有追寻至最后一刻却发现所有线索、所有目标、甚至是复仇对象都可能彻底湮灭的巨大空洞与茫然。
这两年支撑她活下来的仇恨与执念，在那一刻几乎崩塌。
听雨轩内一片寂静，只剩下萧萧极力压抑的哭泣声，和李慕言越来越粗重徨恐的喘息。
凌霜与苏念看着眼前这哭得不能自已的女子，眼神复杂。
她们先前只觉此女隐忍神秘，或许别有所图，却未料到她单薄的身躯后，竟藏着如此惨痛而无望的追寻。
楚辰静静听着，脸上无喜无悲，只是那眼底深处，仿佛有极其幽暗的波澜，一闪而逝。
“我妹妹…现在何处。”萧萧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也有一丝不容置疑的确信。
她知道，只要是被眼前这位传说中的楚城主出手救下，妹妹定然安然无恙。
楚辰没有立即回答，只是心念微动。
“嗡——”
一声低沉而玄奥的嗡鸣，仿佛自远古时空传来，轻轻震颤了听雨轩内的空气。
随即，一道尺许长的古老卷轴虚影，自他胸口缓缓浮现，静静悬浮于身前。
卷轴质地非帛非皮，呈现一种历经无尽岁月的苍黄，其上隐约有模糊的纹路流淌，散发着苍茫、洪荒、包容万物的浩瀚气息。
正是山河画卷！
画卷无声地自行展开一角，刹那间，并非耀眼的光芒，而是一种“存在”的质感弥漫开来。
那是一种磅礴无垠、仿佛内蕴了大千世界的气韵——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山川之厚重、河岳之灵秀、日月之轮转、星辰之生灭，以及那万类霜天竞自由的勃勃生机。
这气息并不霸道，却深邃广博得令人心颤，瞬间充斥了听雨轩的每一寸空间，仿佛将此地暂时拉入了一个更高维度的界域边缘。
“碧波天宫，镇魔城，古巫，古蛮……”楚辰的声音平静响起，他修长的手指在画卷虚影上轻轻点过。每点一下，那映射之处便光影浮动，呈现出相应的景象片段：仙宫楼阁在云雾中隐现，雄伟大城的轮廓在晨曦中巍然屹立，古老的巫祝围着篝火祈舞，强健的蛮士在山林间长啸……光影流转，虽只惊鸿一瞥，却已能窥见那画卷世界中自成天地的繁盛与秩序。
最后，他的指尖停留在画卷一角，那里光影凝聚，化为一座清幽的小院。
院内，一个身着异族服饰、笑容明媚的少女（阿幼朵），正与一个约莫六岁、梳着双丫髻、穿着鹅黄小衫的女童追逐着一只翩跹的彩蝶。
女童脸蛋红扑扑的，跑得有些气喘，却笑得极为开心，眉眼弯弯，正是南宫小小！
她看起来健康、活泼，与萧萧记忆中那个幼小怯懦的妹妹已然不同，但那熟悉的轮廓与血缘的感应，让萧萧瞬间捂住了嘴，泪水再次汹涌而出，但这一次，是失而复得的狂喜。
“凡本座想守护的，在意的人与传承，早已尽数迁入这山河画卷世界之中。”楚辰的声音将萧萧从巨大的喜悦冲击中拉回。
他手指离开，画卷中的景象随之淡去，那浩瀚的世界气息也如潮水般收敛，卷轴虚影缓缓合拢，最终没入他体内，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楚辰的目光重新落在泪流满面、几乎站立不稳的萧萧身上，不再是之前的审视与淡然，而是带着一种平静的穿透力，清淅地叫出了那个她深藏已久、几乎连自己都要遗忘的名字：
“南宫——萧萧。”
这个名字被他以平静无波的语气念出，却象一道闪电，劈开了萧萧身上最后一层“萧香夜雨头牌”的伪装，也仿佛瞬间照见了她那漂泊无依的魂灵。
他不仅救了她妹妹，更早就知晓了她的真实身份。
一切隐瞒，在他面前，似乎都无所遁形。
萧萧浑身剧震，猛地抬头，盈满泪水的眼眸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
他知道！他早就知道！
那之前的种种……她望着楚辰那双深邃平静的眼眸，一时间心潮翻涌，竟不知该如何回应，只是呆立当场，任由泪水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