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儿,”楚辰的声音恢复了几分日常的倦懒,仿佛刚才那点破身份、展画卷的波澜从未发生。
他扶着苏念伸过来的手臂,缓缓起身,身形又微微佝偻下去,眉宇间适时地染上一丝被酒色淘空般的乏意,瞬间变回了那个带着美眷、出来喝花酒寻消遣的普通病弱男子:
“去给她赎身,带上昭昭爱吃的灵糕,咱们回去吧。”
“是。”凌霜应得干脆,没有多问半句,身影一闪,已向楼下掠去,显然是去处理赎身与采办事宜,动作利落得仿佛只是去吩咐伙计添壶热茶。
苏念稳稳扶着楚辰,转头对还怔在原地的南宫萧萧道,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果决:
“跟我走。你身上那点伤损,拖不得了,得尽快调理。”
楚辰被苏念搀着,慢慢向门口走去,并未回头,只是平淡地丢下一句,算是给南宫萧萧的最终定论:“一道走吧。”
至于瘫软在地、面无人色的李慕言,楚辰自始至终,连眼角的馀光都未曾再扫过去一分,仿佛那只是一团碍眼但无需在意的尘埃,是去是留,是生是死,全凭他自己造化,再不值得分去半点心思。
南宫萧萧(或许此刻该称她南宫萧萧了)闻言,先是一愣,随即一股巨大的、几乎将她淹没的狂喜涌上心头,冲散了最后一丝迟疑与隐忧。
能和妹妹在一起!丹田内那处因当年急于提升实力、强行冲关而留下的棘手隐疾也有了治愈的希望!
更重要的是,能跟随在这位深不可测、连山河画卷那等至宝都执掌于手的楚城主身边!这于她而言,不啻于绝处逢生,更是通向一条此前想都不敢想的广阔道路。
她几乎没有任何尤豫,强撑着还有些发软的身体,快步跟了上去,路过瘫软如泥的李慕言身边时,脚步微顿,看向这个曾掌控她一段时日、此刻却狼狈如丧家之犬的男子,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微光,但很快被决然取代。
她微微福身,用回了自己原本清冽几分的嗓音,平静道:
“李公子,再会。”
这声“再会”,客气,疏离,更仿佛是对过去那个名为“萧萧”的风尘女子,以及与之相关的一切,做了一个彻底的告别。
说罢,她不再停留,转身跟上苏念与楚辰的背影,步履虽有些虚浮,却带着一种久违的、如释重负的轻松与坚定。
听雨轩内,很快只剩下瘫坐在地、眼神空洞涣散的李慕言,以及满室狼借与死寂。
香炉中的馀香早已冷透,只留下淡淡的、令人窒息的颓败气息。
客云来酒楼,小院。
暮色渐沉,为这座僻静的院落披上一层柔和的暗纱。
院中灵气相较于外间街市要清静浓郁几分,显然是花费不菲的静修之所。
沐晚晴一袭素衣,抱着粉雕玉琢的昭昭,静静立在院中一株老树下。
她眉宇间凝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色,目光不时落向身后紧闭的房门。
房内,隐隐有规律而低沉的能量波动传出,时强时弱,正是魔心惑在尝试突破的关键时刻,不容丝毫打扰。
昭昭乖巧地偎在沐晚晴怀里,一双大眼睛却骨碌碌地转着,好奇地感知着房内那股让她觉得有些陌生又强大的气息。
忽然,她耳朵微微一动,小脑袋猛地转向小院入口方向,黑亮的眸子里瞬间绽出璀灿的亮光,小短手指着那边,奶声奶气却充满欣喜地叫道:
“阿娘,是阿爹!阿爹回来了!”
沐晚晴闻言,心中一松,抬眸望去。
果然,院口月光与灯笼交织的光影下,出现了楚辰、苏念、凌霜,以及一位面生的、气质柔弱中带着几分新生的坚毅的绝色女子(南宫萧萧)。
凌霜手里还提着一个精致的食盒,隐隐散发出诱人的清甜灵气,正是昭昭最爱的灵糕香气。
苏念扶着楚辰走进院子,对沐晚晴微微颔首示意,目光扫过紧闭的房门,感知到内里平稳的突破波动,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她随即对南宫萧萧道:“你随我来,你体内那暗伤拖不得,需立刻疏导稳固。”
南宫萧萧连忙应是,她自然也感应到了房内那令人心悸的波动,不敢多问,只是忍不住又看了一眼被沐晚晴抱在怀中的昭昭——那就是楚城主的女儿,道祖血脉,果然钟灵毓秀。
她心中对妹妹小小口中的“昭昭妹妹”有了更具体的印象,也更添了几分敬畏与亲近。
苏念带着南宫萧萧径自去了厢房。
以她天仙境的修为,治疔一个筑基期修士因冲关留下的隐疾,只是“分分钟”的事,更何况她所修的“青木长春功”最擅滋养修复,温和绵长,正对南宫萧萧的症结。
楚辰则被昭昭挣脱沐晚晴的怀抱,扑过来抱住了腿。
他弯下腰,虽然依旧带着几分病气,但眉宇间的温和却做不得假,轻轻揉了揉女儿的发顶:“昭昭今天有没有听阿娘的话?”
“昭昭可乖了!”小丫头用力点头,随即鼻子嗅了嗅,眼巴巴地看向凌霜手里的食盒,“霜姨,是灵糕嘛?”
凌霜冷冽的面上也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将食盒递过去:“是,你阿爹惦记着你。”
小院中,弥漫开灵糕的甜香与团聚的温馨,将外界的风风雨雨隔绝在外,仿佛一处宁静的港湾。
只有楚辰,在低头看女儿时,目光似不经意地掠过魔心惑闭关的房门,又淡淡扫过南宫萧萧所在的厢房,眼底深处,有无人能察的思绪微澜。
“为何不处理掉。”凌霜在一旁的石凳坐下,倒了杯温润的灵茶,轻轻推到正啃着灵糕的昭昭手边,怕小家伙噎着。
她问的是李慕言,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不解的冷冽。
“杀他,没什么意思。”楚辰抚着昭昭柔软的发丝,声音平淡,却自有考量,“我留了一道不灭剑焱的印记在他身上。李家父子既是二王子的人……”
“阿爹,”怀里的昭昭忽然抬起沾着糕点碎屑的小脸,黑葡萄似的眼睛亮晶晶的,奶声奶气地插话道,“大哥哥(禹岩)说,他二哥叫禹川,大哥叫禹鸿。”她记性好,将听来的话原样复述。
“恩,乖,昭昭记得真清楚。”楚辰微笑颔首,赞许地捏了捏女儿的小鼻子,继续方才的话道,“二王子禹川既与血魂宗有染,李慕言又在此处,那位二殿下,或者他麾下的狗,总会再找上这位李公子。留着,比一具尸体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