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理完羌人借粮一事,陈世美并未急着离开,而是转身看向那几个先前拔刀的黑脸汉子。
黑脸汉子倒是个聪明人,见陈世美目光扫来,立马反应过来,噗通一声单膝跪地。
“都尉,标下知罪!刚才也是急火攻心,怕那帮羌人闹事……”
周围空气骤然发紧。
按大宋军律,无令拔刀、恐吓良民,轻则脊杖二十,重则那是要掉脑袋的。
韩琪站在一旁,手按刀柄,虽未言语,但那股子肃杀之气已让几个犯事的兵卒两股战战。
陈世美没说话,只是背着手,围着这几人踱了两圈。
脊杖?
那玩意儿打下去,皮开肉绽,少说得躺半个月。
如今正是用人之际,把人打废,谁去守城?
“把甲卸了。”陈世美淡声道。
那队将一愣,随即面如死灰。
卸甲?这是要重罚?
他咬着牙,眼圈泛红,却也不求饶,手忙脚乱地解开皮甲扣索,将那一身沉重的步人甲哐当一声扔在地上,闭目待死。
其馀几个兵卒更是吓得筛糠一般,有人甚至带上哭腔求饶。
“对已内附、手无寸铁之羌民拔刀相向,几酿大变,其行当罚!”
陈世美眉头一挑:“念在初犯,军棍暂寄,罚尔等环街奔走十圈!
韩琪你去盯着,少一圈,加罚十圈!。”
“啊?”
黑脸队将猛地睁眼,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不打板子?不砍头?跑圈?
“啊什么啊?”
陈世美抬腿在他屁股上虚踹一脚:“嫌少?那就十五圈,跑不完不许停!”
“是!”
韩琪嘴角抽搐两下,强忍着没笑出声,也不知道陈世美葫芦里卖的啥药。
不远的市集上,秦香莲与秦安莹正采买些日常用度。
军卒环街跑圈动静不小,她们自然也注意到了。
秦安莹扯着姐姐袖子,朝官仓方向努嘴:“姐,那负心汉不知又发什么疯,竟罚军士跑圈,真是闻所未闻!”
秦香莲心中亦是困惑,嘴上却维护道:“他……或许自有道理。”
“姐姐,你老维护他作甚?”
“不是维护,而是你我妇道人家,莫要轻言军事,惹人笑话。”
“哼……妇道人家怎么了,那些大头兵还打不过我这妇道人家呢!”
……
两姐妹叽叽喳喳,来到一铁铺。
秦安莹抓起一口铁锅,与那满脸横肉的商贩大眼瞪小眼。
“这锅底都薄成纸了,你敢要八十文?你怎么不去抢!”
她柳眉倒竖,声音清脆,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那商贩也是个老油条,翻着白眼:“姑娘,这可是正宗的山西铁,如今兵荒马乱的,铁器多贵你不知道?爱买不买,不买放下!”
秦香莲轻轻拉了拉妹子的衣袖,面露难色:“安莹,算了,咱们换一家……”
“不行,这奸商摆明了欺负人!”
秦安莹那股子江湖侠女的倔劲儿上来,死活不肯撒手。
正僵持间,一只修长的大手横空伸来,在那商贩面前的柜台上轻轻敲了敲。
“寻常铁锅约三十文左右,边镇物资稀缺,我算你四十文,如何?”
商贩抬头一瞧,两腿一软,差点跪在柜台后面。
“都、都尉大人!小的不敢!就、就按三十文!不,二十文!”
陈世美却摆摆手,从秦香莲手中拿过钱袋,慢条斯理地数出足额四十文钱,一枚枚放在摊上。
“该多少,便是多少,你们也不容易。”
“是是是,谢都尉!”
商贩连连作揖,几乎软倒。
秦香莲看他侧脸,心中微澜。
秦安莹则在一旁小声哼道:“假正经……”
陈世美也不恼,顺手拿起那口锅,又从秦香莲手里极其自然地接过买菜竹篮,动作行云流水。
“香莲你初来乍到,置办家当这等粗活,怎能亲自动手?”
他眉眼含笑:“我哪怕再忙,陪香莲你买口锅的时间还是有的。”
秦香莲耳根子直发烫,慌乱地低下头,避开周围那些探究的目光,声若蚊蝇。
“官……都尉莫要如此,大庭广众之下……”
“放心,你和安莹是我请来的江湖义士而已,出不了乱子。”
陈世美拎着锅和菜篮子,大摇大摆地走在前面。
到了二人小院门口,秦安莹双手叉腰,瞪圆眼睛:“喂!你跟着我们做甚么?这里不欢迎你!”
陈世美停下脚步,理所当然道:“安莹你此言差矣,我与我娘子回家,有何不对?”
“你……无耻!”
秦安莹气结,却被秦香莲轻轻拉住。
秦香莲脸颊绯红,低声道:“官人,安莹心直口快,您莫怪,进屋歇息,奴家去生火做饭。”
于情于理,她都不能,也不该将自家夫君拦在门外。
院内陈设简陋,却收拾得洁净。
晚饭很简单,一锅野菜糙米粥,配上一碟咸菜,还有刚买的一块豆腐。
昏黄的油灯下,三人围坐在一张方桌旁。
秦安莹埋头喝粥,咬牙切齿,仿佛那粥里有陈世美的肉。
秦香莲吃得很斯文,只是偶尔抬头看一眼陈世美,眼神复杂。
沉默片刻,秦香莲放下碗筷,轻声道:“官人,方才……奴家见您处罚了那些军士。”
“恩。”
陈世美应了一声,继续吃饭。
“奴家妇道人家,本不该多嘴。”
秦香莲斟酌着词句:“只是,您为羌民而罚将士,奴家担心……是否会冷了军中弟兄们的心?”
陈世美闻言放下碗筷,正色道:“娘子有心了,治军需恩威并施,赏罚分明!他们之举,看似尽责,实则鲁莽,险些激变,不得不罚。
至于羌人之事,娘子不必过虑。白草羌心向于我,其地利之便,可抵百千精兵,朝廷如今……唉,有些事我暂不便明言。
我今日所为,不过顺应大势。至于军中人心,我自有他法安抚,娘子宽心。”
一旦《庆历和议》签订,范仲淹必会在宋夏边防上大有作为,其策亦重“招抚蕃部”。
陈世美今天不过是先行一步,也算未雨绸缪。
“是奴家多言了。”
秦香莲轻声应道,不再多说。
饭后,夜色渐浓。
依照礼法,陈世美既已认下秦香莲,今夜留宿便是理所当然。
秦香莲心如鹿撞,数年独守的空寂与此刻的紧张、羞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期盼交织在一起,让她坐立不安。
她早早收拾停当,坐在床沿,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然而,陈世美却只是向她要了纸笔,随后便移灯至屋内那张旧桌旁,坐了下来,开始伏案书写。
起初,秦香莲以为陈世美处理完公务便会休息。
可夜渐深,窗外月过中天,陈世美依旧毫无就寝之意,时而疾书,时而搁笔沉思,神情专注。
灯花偶尔爆响,映着男人紧蹙的眉头和略显苍白的侧脸。
秦香莲躺在榻上,心情从最初的忐忑,渐渐化为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
相公是因为伤处不适?
还是公务真的如此繁重?
抑或……他心中仍有隔阂,借此回避?
种种思绪萦绕心头,令秦香莲难以成眠。
直至灯油将尽,火光摇曳不定,陈世美终于支撑不住,头缓缓垂下,伏在案上,响起均匀的呼吸声。
秦香莲悄然起身,取过一条薄毯,蹑手蹑脚地走近,欲为陈世美披上。
靠近桌案时,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叠写满字的纸张吸引。
借着残馀的微光,她瞥见诸如《军纪新编》、《官兵操练新法》、《蕃部羁縻条陈》等字眼,还有诸多图表、数字……
她略通文墨,见此条理分明、思虑周详,甚至闻所未闻的论述,脸上不禁露出惊诧之色。
最后轻轻将毛毯覆于丈夫肩头,凝视着他熟睡中仍带倦意的面容,心绪万千。